第1390章 月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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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皎皎月光，照着秋草高高的一片，夜风一吹，弯弯的伏倒，一层一层，如同静夜里翻滚着的无声海浪。风里似乎还带着沙砾和牛羊的味道，吸入鼻腔，冷冷的，更仿佛还有着遥远的雪山的清冽。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不到二十岁的李秉常站在一片高坡之上，看着月色下白茫茫一片的草原，心里不由得一叹，“可惜汉人词句中这般的美景，竟然只能在逃离的途中才能看到。”

李秉常从小就生活在母后梁氏的阴影之下。几位舅舅与党项部族的首领们，牢牢把持着朝政，视他这个年幼的国主如同摆设。他从小就听人说起父皇李谅祚的事迹，说起父皇当年如何从权臣手中夺回权柄，如何让夏国强盛一时。于是他也学着父亲，读汉人的书，学汉人的礼，默默用功，日日夜夜盼着能早日亲政，重振国势。

只是他不明白，母后为什么要摒弃汉学，更不明白父皇那些政令与举措，为什么都要被一一推翻。

可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的母后为什么要摒弃汉学，父皇颁下的那些政令与举措，为何一样样都被推翻。明明是好的东西，明明是能让部族子民过上好日子的路，为何在母后眼中就成了洪水猛兽？

更不明白那些党项部族的首领们，明明表面上对母后恭敬顺从，背地里却各自盘算，谁也不肯真正为西夏的长远着想。他们只想要更多的草场、更多的奴隶、更多的战利品，却从不想一想，连年征战之后，部族里的牛羊还剩多少，帐中的妇人孩子又还能撑过几个寒冬。

他几乎翻遍了所有能寻到的汉人书籍与政令典章，越读，心里对那个泱泱大国的崇敬与向往便越深。他钦佩他们的礼法文章，钦佩他们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的本事。可他的野心没有母后那样大。他不想东征西讨，不想踏平中原，他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带着麾下所有的部族子民，过上丰衣足食、不必再为一口粮食刀头舔血的日子，让草原上的孩子不必从小就握着刀，让帐中的老人不必在战火中流离失所，便已心满意足。

年初的时候，他在皇族嵬名氏旧臣的支持下，下令取消太后所行蕃礼，恢复汉礼。他以为这是顺应父皇遗志，也是让西夏走向安稳的一步。可惜，他失败了。朝堂之上，母后冷笑着看着他，几位舅舅一言不发，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臣子们，没有一个敢站出来替他说话。他还因此损失了李清——那个大宋王庭派来帮助他的人，被母后以“私通南朝”的罪名处死。李清死前没有求饶，只是远远望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悲悯。

这一次的暗访，就是他身边的禹藏花麻暗中联系了几个部族的首领，一起商议对抗梁太后。只是可惜，他走访的几个部族中，有一半都早已投靠了梁太后。他们对大宋疆土虎视眈眈，梁太后也许诺，若是他日能拿下宋廷的边城与土地，定然要将那些城池中的金银、粮草、人口，尽数分给他们。

李秉常听着那些首领们贪婪的议论，心中一片冰凉。他忽然明白，母后之所以能牢牢掌控朝政，不是因为她比父皇更有才干，而是因为她懂得用利益去笼络这些人。而他想要的安稳日子，对那些习惯了劫掠与征战的人来说，毫无吸引力。

夜里黑漆漆的，远处的高山，仿佛坑坑洼洼的地平线一般，显得十分遥远。而眼前，只有草原辽阔得，让人心里都觉得空空的。

高坡之上，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草原上的一株草，看似随风摇曳，实则根须早已深深扎进泥土里，动弹不得。他想亲政，想推行汉礼，想让部族子民过上好日子——可他没有兵权，没有可靠的臣子，甚至连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未必真心向着他。

母后不会放过他。那些投靠母后的部族首领不会放过他。就连禹藏花麻，他也不敢确定，这个人到底是真心帮他，还是另有所图。

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清冷，照在他年轻的脸上。他忽然想起李清死前那个眼神，终于读懂了——那是一个清醒的人，看向一个深陷泥潭的人，却无力挽救的眼神。

李秉常握紧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带着疼痛。那些疼痛不断提示着他，他心底的不甘。

他不想就这样被母后囚禁在深宫之中，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皇帝。他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草原上的孩子少死几个，让帐中的老人能安稳地过完晚年。

可是，他能做什么呢？

夜风更冷了，远处的草原上，不知什么动物叫了一声，凄厉而悠长，很像一声遥远的幽怨。

月光依旧照着草原，白茫茫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