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论传承?您还不配(上)(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此为何意?!」他声音里的气势已泄了大半,只剩下惊疑。
许老板看著他,缓缓道:「此非单纯痰气。
古籍有载,目者,宗脉之所聚,肝开窍于目,肾之精为瞳子。瞳仁边缘现异色,非寻常目疾,多主脏腑有沉疴积毒。
结合其年幼发病,时有肢体僵涩不灵,此非外感六淫,亦非寻常内伤七情。
乃是内蕴浊毒,沉积日久,郁而化热生风,浊毒上攻,扰动清阳,引动肝风。
其发则如奔豚,实为风毒攻心,神明被扰之危候。您那方子,镇的是痰热,开的是痰窍,可曾顾及这深伏于肝肾之阴分的浊毒沉疴?」
他每说一句,老中医的脸色就白一分。
许老板这番论述,完全在中医理论框架之内,却比他痰气上壅的判断,深入了不止一个层次。
从单纯的气、痰,上升到了浊毒、沉疴、风毒,而且与患儿的年龄、细微体征紧密相连,逻辑严密,令人无法反驳。
「你————你此言有何凭据!」老中医声音发颤,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仅凭臆测?」
「凭据?」许老板终于坐直了身体,目光如电,直视著他,「就凭您没看到,或者看到了也未深究的目睛异色。就凭您可能忽略的,那脉象中沉取时的金滞之感。
痰热之脉,滑数或弦滑多见,何来金滞?
此脉此象,古时或有记载,谓之金浊犯肝,疳毒入络,列为疑难杂症,甚或怪病之流。
因其病根深藏,症状变幻,常被误作癫、狂、痫、厥诊治。您祖上所传之方,或对寻常痰热气逆有效,对此等沉疴浊毒引动之风波,重镇之药,或可暂抑其标,然浊毒未去,反易因其重坠而令邪气深伏,郁闭更甚,下一次发作,只会更凶更险。」
老中医如遭雷击,呆坐在轮椅上,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老板这番话,不仅推翻了他的诊断,质疑了他的医术,更是从根本上动摇了他对那祖传秘方在此病例上效用的信心。
对方指出的脉象细节、望诊要点、乃至对古籍零星记载的联想,都远比他痰气上壅的论断来得精深、缜密,也更有说服力。
他赖以自信的经验和祖传,在对方更高明、更细致入微的辨证论治面前,显得如此粗糙和武断。
许老板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放缓了些,但话里的分量却更重:「医者,首重辨证。证未辨明,纵有仙方,亦如盲人骑瞎马。那孩子所患,恐非寻常疾恙。
我已让人详查,非是故意折腾,而是不查清这浊毒根源究竟是什么,从何而来,则一切治疗,皆为无的放矢,甚至可能————南辕北辙,贻害无穷。」
他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老中医,缓缓道:「你身体不适,还是回去静养吧。孩子的事,我们既接手,自会负责。至于您的方子————」
许老板略一停顿,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意,谁都听得明白。
老中医坐在轮椅上,嘴唇哆嗦著,面如死灰,脑子里嗡嗡作响。
许老板那番话,条分缕析,字字都敲在他最自傲也最心虚的地方辨证。
他行医几十年,靠著家传的方子和一些经验,在街坊邻里间也算有些名望,自认对「痰」「气」「风」「火」这些门道清楚得很。
可刚才那番话,什么金滞之脉,什么目睛金浊,什么沉疴浊毒,听起来玄奥精深,自己竟闻所未闻,更别提在仓促之间体察到了。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对方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自己那套痰气上壅的论断拆解得体无完肤。
他想反驳,可搜肠刮肚,却发现自己在纯正的中医理论交锋上,竟被对方全方位压制,毫无还手之力。
那种感觉,就像自己拿惯了柴刀砍柴,以为天下刀法不过如此,却忽然见到有人用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使出自己看不懂也学不会的精妙招式,将自己自以为坚固的防御戳得千疮百孔。
一股混杂著羞耻、恼怒和不甘的邪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烧得他心口发闷,眼前都有些发花。
他知道,在理上,自己已经一败涂地,再纠缠辨证,只会自取其辱。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短暂的失神和语塞后,他脸上的茫然迅速被一种蛮横的阴沉取代。
既然理说不通,那就说人,说资历,说规矩!
他猛地抬起那双浑浊却此刻燃烧著不甘怒火的眼睛,死死盯住依旧气定神闲的许老板,声音因为激动和刚刚的窒息感而更加嘶哑,却刻意拔高,带著一种虚张声势的强硬:「你————你年纪轻轻,懂得倒不少!」他不再提脉象,不再提诊断,开始攻击对方本身,「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我坐堂看病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胸膛起伏,手指有些发抖地点著许老板,又指向罗浩:「你们这些大学毕业的,读了几本死书,认得几个洋文,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看病是看病,不是掉书袋!
老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东西,是你们三言两语就能否定的?!」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话语也越发不讲道理起来:「什么金滞、什么浊毒,说得天花乱坠!我看你就是故意编些玄乎的词来唬人。
那孩子分明就是受了惊吓,肝风内动,引动痰气!
我用家传的方子,治好过不知多少类似的急惊风!你凭什么说我方子不对?!就凭你上下嘴皮一碰?!」
他完全忘记了刚刚被对方在理论上碾压的事实,开始胡搅蛮缠:「还有,你们让病人抽那么多血,做什么磁共振,是不是就想多收费?
是不是和那些检查的科室有勾结?!我们老辈人行医,望闻问切,一根银针,几味草药,就能救人!
哪像你们,离了机器就不会看病,只会变著法儿掏空病人的口袋!」
他见许老板只是静静看著他,眼神里甚至带著一丝怜悯,更是火冒三丈,口不择言地搬出了最后的挡箭牌那或许并不那么光彩的「传承」:「我秦家祖上在沪上庆余堂坐堂,那可是有口皆碑,传承有序。
你————你师承何处?
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质疑我秦家的方子?我看你才是江湖骗子,在这里误人子弟!」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夹杂著粗重的喘息,脸色涨得紫红,全然没了刚开始那份老中医的优雅架子,倒像是个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开始撒泼打滚的市井老者。
罗浩皱起了眉,正要说话,许老板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
许老板看著眼前这位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的老者,脸上那丝极淡的怜悯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他等老中医喘著粗气稍微停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对方粗重的呼吸声:「医术高低,不在年岁,不在门户,更不在声音大小。而在是否真的看懂了病,看对了病。」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人心:「您既然提到庆余堂,提到传承,那我多问一句。
您这一手镇惊开窍的方子,可是源自贵祖上对《傅青主女科》中涤痰汤的化裁,又参考了《医林改错》中关于瘀血惊风的些许思路,自行加入了郁金、远志,并加大了礞石、
铁落的用量?」
老中医猛地一噎,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后面所有骂骂咧咧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许老板。这方子确是他家传,也确有这些渊源,但具体细节,对方怎能知道得如此清楚?甚至连参考了哪本医书都————
许老板并不需要他回答,继续淡淡道:「方是好方,思路也对,治寻常痰热挟惊,尤其是妇人产后或情志不舒所致者,确有良效。贵祖上能化裁古方,结合临证,自成一法,实属不易。」
他这话听著像是肯定,但老中医心里却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
果然,许老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但,执方治病,尤需认证为先。认证不清,纵是仙方,亦成毒药。
您家这方,朱砂镇心,磁石、铁落、礞石重坠,麝香、牛黄开窜走泄。若真是无形之
痰热、浮动之肝风,用之自然效如桴鼓。可那孩子若是有形之浊毒、沉疴伏邪呢?」
他目光落在老中医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重镇之品,可能压伏其标,令其暂安,然邪毒不得出,反因镇坠而郁闭更深,伏于厥阴,下次发作,必是燎原之势,或有闭窍损元之危。开窜之药,或许扰动邪气,引其流窜,变生他症。到那时,您是治好了他的惊,还是引毒入髓,坏了他的本?」
「我————」老中医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许老板这番话,不再是空泛的理论争执,而是直指他用方可能带来的、极其可怕的具体后果。
这比他单纯说自己辨证不对要致命百倍。
他嘴唇哆嗦著,想要辩解自家方子用了这么多年从未出事,可对方那伏邪、闭窍损元、引毒入髓的字眼,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让他背脊发凉。
许老板看著他彻底失魂落魄、连胡搅蛮缠的力气都没有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切的沉重:「医者父母心。传承可贵,经验亦需珍惜。但若固步自封,不识变通,不究根源,只知抱著几个成方套用,甚至为了一方一药之私————罔顾病家真实疾苦。
那这传承,这经验,究竟是济世良方,还是锢人思想的枷锁,甚至害人性命的渊薮?
」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老中医猛地一哆嗦,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而且吧,这方子真的是你祖上传下来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