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3章 雨裂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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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侦察兵把尸体从泥里翻过来。子弹袋泡烂了,水壶瘪的,贴身挂着一个防雨布包,带子还紧紧地扣在身上。
布包解开,里头一层油纸。油纸底下,一张对折的白纸,边角水泡过,中间还算干整。
孙德胜用夜视仪凑着看了一眼,眉头一下拧紧了。
铅笔画的格子,歪歪扭扭的线条,几段壕的走向,十几个黑点——每个黑点边上标着小字,隔着夜视仪看不真切,点和线的位置却看得清清楚楚。
火力点。
是这张前沿阵地的火力配置图。
画得不算全,右下角撕掉了,泡烂的那半边看不出原本还有什么。可就留着这一半,标出的一些黑点位置,跟他们今晚一路记下来的对得上——有两个黑点压的地方,正是他们怀疑有射座、但隔着草木一直没看清的位置。
对上了。
黑点边上那些小字,隔着夜视仪认不出来。可点与点之间的连线,圈、三角、杠子,各有各的画法。
图上的名堂,得回去在灯底下慢慢对。今晚要的,只是把它囫囵个儿带回去。
孙德胜把纸凑近又看了一眼,慢慢直起身。
“这是个宝贝。”
布包重新用油纸包好,外头裹上防雨布,塞进他贴胸的内袋。
他又用手按了按,隔着布确认了纸的平整。
纸要是折出硬印,回去对图的时候,折痕里的字就废了。
贴身口袋里还有一张女人的照片,泡糊了,看不出眉眼。
孙德胜低头看了一眼,原样放了回去。
那具尸首维持原样放回沟里,压回泥里,又抖了几枝灌木,把翻动过的露水痕盖掉。
孙德胜在心里过了一遍这笔账:人是从阵地上爬丢的,死不见尸,鬼子那边只会当他是失踪。图在失踪的人身上,丢在哪儿都说不清。
赌得起。
记录员在本子上补了一行:图得自前沿右段日军阵亡者随身物件,时辰方位俱在。
这行字现在看着多余,往后对图的时候,一句都用得上。
孙德胜又看了一眼那具尸首。
贴身带着图囊睡死在泥里的,要么是传令的,要么是记录的。不管哪一种,这人原本该跟图纸一块被收回去。
他把两个人留下抹沟沿的脚印,自已带着其余的人,接着往前走。
后半夜,这组人贴着网外,把前沿的壕线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主壕的走向是之字形的,每隔一段往里凹一块,凹进去的地方全是射座。
之字形挖法防炮也防直射,一发炮弹落进来,弹片顺着壕打不远——这份工事是下了功夫的。
交通壕从主壕往纵深里岔,光是他们这一段能看见的,就有四条。
四条壕的壕口都开在凹进去的反斜面上,从正面直直看过去,一个口子也找不见——找不到口子,炮就封不住壕。
孙德胜让记录员把四个口子的方位一个不落全记了。
走到中段,前头的人忽然停住,朝右边压了压手。
侧后方有动静——铁器刮土,一下,一下,闷在土里。
有人在夜里挖壕。
孙德胜贴着地听了半分钟,判出方位,让记录员记下来。
鬼子连夜在加固工事。这份勤快,得原原本本报给旅长。
有条交通壕的入口正在两块大石头中间,壕口用枝条扎着帘子。
记录员往本子上画这条壕的时候,孙德胜盯着那个壕口看了一会儿。
沟往里通到哪儿,不是他今晚的活。
他让记录员在壕口重重标了个记号,注明通向纵深,掉头往回走。
壕线的右尽头,顶在一汪黑水边上。
水里钉着桩,桩上架着铁丝,一直架到看不见的地方。壕到了水边还往水底下续——孙德胜盯着那截进水的壕口看了半天,判断不出底下还有多远。
记下来:右端顶水,水中有桩,深浅不明。
往回走的路上,又从那个好手哨兵的正面过了一回。
还是那个节奏。扫三面,停一停,再扫。
孙德胜带人从他眼皮底下让开一条弧线,退回了沟里。
路过白天的泥沟时,尸首还在原样,没人动过。
三点差一刻,雨裂沟口。
三组人先后摸了回来。
看绕行的那组先到。带组的侦察兵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没路。崖根底下全是烂泥,人下去就拔不出来。壕挖到水边上就断了,水里钉着桩,桩上架着铁丝。”
孙德胜点了点头。
找后方道路的那组随后到,带回来一条消息:通纵深的方向上有一条驮路,路上新压出来的辙印不止一道。驮路两边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哨位,他们没敢多停,数了四个就撤了。
四个哨位,也记下了。
孙德胜把三个组的记录收拢,连同怀里那张图,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一夜,三个组加起来:火力点记了三十几处,射座十几座,壕线两段,交通壕四条,绕行的路一条没有,驮路一条。
还有这张图。
三个本子,四十多页,每一页的落款都是时间加方位。回去跟另一翼的记录往一块一对,前沿到纵深,就该是张全图了。
对得上的,画一道杠。对不上的,单独画圈,回去当面问清楚。对不上的东西比没有更麻烦——那是有人看岔了,或者,鬼子摆出来给人看的。
他最后朝前沿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三点整。
他抬手,朝沟口劈下去。
三组人按顺序往回收,记录组在前,掩护组压尾。
来的时候留下的每一条痕,能抹的都抹了。碎石地留不下脚印,沟沿上翻过的土块按原样按回去,竹林里的竹竿一根一根复位。
队尾最后一个人钻出竹林的时候,后半夜的露水正重,压弯的竹梢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撤出沟口之前,左翼方向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孙德胜朝那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按了按胸口的图囊。
沟里没有人说话。
孙德胜走在中间,右手按着胸口,那里贴着那张从日军尸体身上搜出来的草图。纸包得很严,先是油纸,再是防水布,最后贴在衣服里面。外头的雨水、泥水、露水全沾在身上,唯独那张纸不能湿。
他每走出一段,就回头看一眼。
不是看后头有没有追兵,而是看队伍有没有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