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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6章 僵局待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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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里没有人睡着,一排眼睛在暗处,齐齐朝着门口。

他站在棚子口,一个一个脸看过去。

有个兵睡得不安稳,一条胳膊吊在胸前,头上缠着绷带,嘴里含含糊糊喊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喊的是班里人的名字,一个,又一个。

那是前天夜里,被围在环形阵地上的时候,他旁边倒下去的人。

十七具。

突围之前登记过的,十七具遗体,带不走。留在那道环形工事里,跟阵地的土冻在一块。名册上每个名字后头都画了记号,位置记到了步数。

名字留在了册子上,人留在了阵地上。

那道工事,如今还在鬼子手里。等打回来,要照着册子,一具一具收回来。

还有名单上那个班长的名字。

二营的老兵。名字后头写着阵亡,旁边挤着一行很短的备注。平时带人训练,出发时查弹药,到了阵地上,知道哪一个兵能放在前头,哪一个还得有人看着。新兵听见枪响,先看的是他;换位置不知道往哪儿走,也得等他喊。

现在,再没有新兵等他喊了。

张合的视线从图上抬起来,往门边挪了挪。

魏大勇还靠着门框,帽子捏在手里,站得笔直。

特战队,四十三个人,那一次夜里出去的。

出发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话。每人多带一个基数的弹匣,水壶灌满,帽檐压低,出了警戒线就散进了黑里。

阻击线上强突的时候,宋海生叫冲击波掀到沟壁上,一条腿当场麻了,整个人摔进积水里。他伸手去撑地,手掌捞上来,是一片热湿。他就用那条腿,跟着队伍突完了最后一截。

接上二营,再护着人突围回来。四十三个人出去,回来的时候,八个带着伤。

回来的,八个人挂了彩。五个轻的,三个重的。轻的昨日还挣扎着要爬起来送行,叫魏大勇一个眼神按了回去。重的那三个,如今还躺在医疗站里,绑着夹板。

八个人。

特战大队从西贡带出来的骨干,一层一层挑出来的,个个能顶十个用。培养一个要多少仗,折一个就是折一截——这笔账,他比谁都会算。

可昨天周卫国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听得清清楚楚:火力点太密集,特战队摸进去也够呛。

能顶十个的人,如今端不完八门藏在反斜面底下的炮。

门边,魏大勇把帽檐攥出了一道折。

张合的目光回到图上,落在前沿那一段。

两百米,七座射座。

白天那一仗,坦克就是从这儿压上去的。

那天上午,坦克营的引擎声他是听着的。履带碾过开阔地,炮塔一门一门找目标,步兵跟在车体后面跃进——操典上是这么印的,训练的时候也是这么练的。

然后机枪响起来。

装甲营十七辆能动,油弹都是满的——营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白天折的那三辆,全垫在交叉火力里,一辆在网前起火,炮塔转了半圈停住;一辆压着第二辆退下来,堵住了后头整整一排;第三辆干脆没了动静,步兵趴在车体后头,被机枪压得头都抬不起来。

那三辆车,如今还瘫在原来的地方。天好的时候,从前沿的观察哨望过去,车体上烧黑的窟窿看得清清楚楚。

步坦脱节。坦克叫唤着往后撤,步兵趴在泥里往回爬。爬得动的一路爬回来,爬不动的,趴在网前就没有再动。二百八十五个人,就是从那片交叉火力里,一寸一寸折进去的。

傍晚打扫战场,归拢回来的枪,在雨布上排成几排。有几支,到最后也没有人来认。

装甲兵是从车里抬出来的。烧伤,熏黑,九个负伤的送进医疗站,三个阵亡的,名字添在了名单最上头。

阵亡一百一十五。

名单他翻过不止一遍。有的名字后头什么都没来得及写,备注那一栏是空的——人没了,收容的人只来得及画一个勾。

这还是白天,还只是试探。

张合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收拢。

真正让他一夜一夜睡不踏实的,是更前头那一夜。

电话线是先断的。

掷弹筒打营部,电话线断成几截,二营跟旅部之间的线,一头黑了。旅部这边摇了半夜,摇出来的只有忙音。外头枪声一阵密一阵疏,没有人知道围圈里还剩多少人,还剩多少弹药,还能撑几个钟头。

摸哨摸掉的第一岗,就是李大山。

老兵,趴在战壕里,眼睛盯着前方,一趴就是后半夜。刺刀进来的时候,他连枪栓都没来得及拉。爆炸把他掀翻,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想动,动不了。

血流了一地,人就躺在自已的哨位上,枪还压在身子底下。

李云龙抄起枪要带人冲,被孔捷死死拦住——黑灯瞎火,日本人就等你往坑里跳。

拦住了。拦住了,也只能拦。

他在旅部的地图前站了半夜。派出去的四十三个人,走的是黑路,闯的是阻击线。那几个小时里,他手里能攥住的,只有一支铅笔。

后来电话通了,断断续续,报上来的每一个字都要在耳朵里过三遍。

围圈里撤回来的弟兄讲,那几个小时,阵地上还飘着鬼子的劝降广播。女声,字正腔圆,一遍一遍放。

广播搁在那儿,没一个人接茬儿。

弹尽。

周振海下令上刺刀。

凌晨四点一刻,环形阵地上,伤员躺在战壕底,能动的都用刺刀顶了上去。照明弹一颗接一颗,把沟口照得雪亮。突围的队伍从排水沟里往外挤,一连开路,担架居中,三连断后。

伤员躺在担架上,绑着,捂着嘴,不叫出声。过沟口的时候,弹片扫过来,抬担架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后头的人弯腰捡起担架杆,接着抬。

担架不能停。担架一停,断后就白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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