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7)(1/2)
中午时分,报社第二批前来支援的同事终于到了,郑岩看见熟悉的面孔,突然有些抑制不住地眼眶发热,眼镜兄则是惊讶于郑岩仿佛突然老了十岁的沧桑模样,立刻明白了这里的工作究竟有多么疲惫折磨。他主动上前拥抱了郑岩,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工作完成了,后面的交给我吧。”
郑岩觉得鼻子一阵发酸,他揉了揉眼睛,露出来到灾区以后的第一次微笑。
做好交接,郑岩叫上一起回去的同事老任,把收拾好的各种器材和资料塞满后备箱。他坐在驾驶室里,看着路边矗立的临时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失踪人员名单不时被风撩起,他觉得很麻木,那些发生在黑板前,无论是默默垂泪还是痛哭嘶吼的景象都已经再榨不出他一丁点的眼泪。
车窗传来笃笃的敲击声,郑岩从怔忪中回过神,转头看见是熟悉的军医姚主任,便立即下了车。
“小郑,你们回C城帮我带个人吧,”姚主任朝身后的救助站招了招手,“有一个志愿者应激了,我已经联系好了,麻烦你顺路送到F市人民医院。”
郑岩点点头,看见远处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搀着个中年妇女朝他们慢慢走过来。
“辛苦你了,我知道你也挺累的,不过现在车辆还是不够——”姚主任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
郑岩连连摇头,“姚主任,别这么说,应该的。”
姚主任看着郑岩疲惫至极的焦黄脸色和发黑的眼圈,暗暗感叹这个为人谦逊又踏实认真的年轻人。他并不是专业救助人员,没有受过训练,可是工作能力却十分出色,他好像天生对灾难有比普通人更迅速的应变能力,不论是组织群众配合调度还是因地制宜地建立通讯保障系统,甚至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承担数据统计工作,他都表现得十分坚韧可靠,那近乎变态的抗压和自我控制力——姚主任回忆起偶然看到郑岩独自躲在帐篷后面泪流满面跪地干呕,哭完却又接着干活的片段,他知道郑岩其实早就超过体能和心理承受极限了,只是他把自己磨得太钝,那种过度的伤痛还未被允许释放出来……
“姚主任,那我们准备出发了。”郑岩看大姐被扶进车里,扣好安全带,转过头朝军医告别。
“路上千万小心。可能还有余震,累了就休息,不要勉强。”姚主任紧紧握住郑岩的手:“你回去如果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负担,一定联系我,不要自己消化,每个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
郑岩有些木讷地望着姚主任,突然眼眶湿润了,他立刻控制情绪,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钻进车里。
通往外界的路,在漫天细雨里显得十分萧索。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不停摆动,车里除了行驶的噪音以外再没有别的声响。副驾驶上的大姐比郑岩预想中要安静,除了偶尔叹息并没有别的举动,后座上的老任则是被长期积累的疲惫彻底打倒上了车就呼呼大睡了,郑岩轻吐一口气,紧绷的心情略微放松了几分。
驶出最后一段山路,终于上了通往外界的省道。路上的碎石明显减少了,道路两旁越来越多的完整建筑和碧绿的农田,让郑岩渐渐生出某种劫后余生的强烈的庆幸感,他发现自己竟会突然怀念起平淡规律正常上班的日子,果然同生死比起来,人生中其他痛苦都只是无足轻重的擦伤,他无语地笑了,原来他从前不以为然的偈语竟然如此深刻,人太过脆弱渺小,不知好歹,贪心不足,他想起一周前,他站在H山顶,在银河与无数星斗之下感受那种努力到极限却终不可得的痛苦,在站台上送别所爱认定那会是一生遗憾,可是此刻却莫名感到那些痛苦和遗憾里藏着的一丝荒唐和矫情……
雨越下越大,雨刷快速刮去一层水幕,但瞬间又被雨水蒙上,视线被限制了许多,郑岩心思飘忽一直没有注意到远处有辆车在朝他闪着尾灯,直到地面传来某种不同寻常的抖动,他猛然从思绪里抽离,反应过来朝侧面公路旁边的山崖看去,模糊雨幕里一大片山体带着土石和植被正快速下滑,他脑袋轰的一声,猛踩油门疾速朝前冲去,可两三秒过后,车顶就传来被碎石砸中的噼里啪啦的声音。“这是怎么了?”老任从迷迷糊糊中惊醒,话还没问完,坐在副驾的大姐突然惊恐地大叫起来,一块巨石翻滚着掉落在车前,郑岩来不及打方向盘就重重地撞了上去……
暴雨倾泻,从山上堆下来的土石把变了形的轿车像推积木一样翻了个个儿然后迅速掩埋起来,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山体裸露的泥土层,在地上很快形成一条黄色的溪流源源不断地灌进路边的水沟里……
郑岩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正歪着贴在车顶上,他迷惑了片刻才意识到轿车翻了。他试着用手撑住头顶想要把腿脚拔出来,却完全动不了,更可怕的是他竟然完全没有感觉到腿疼。心里的恐惧开始往全身蔓延,郑岩哆嗦着转头,余光里瞥见旁边的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折叠着,毫无动静,他猛地哽住,眼泪夺眶而出,他本能地张口想要喊叫,却发不出声音……
雨水随着夜幕降临渐渐止息,车外噼里啪啦的噪音没有了。郑岩用手垫着脑袋依旧倒悬在车里,他死死盯住前方破碎的挡风玻璃外土石堆的一点点缝隙,那里的光正在慢慢褪去,就像他此刻每分每秒正在流失耗尽的生命。他突然好像不那么恐惧了,或者说他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他回想起那个满头白发嘴里总是念叨不停的神志不清的奶奶,想起在村子里流浪的日子,想起叔叔对他说的“以后你就叫郑岩”,想起读大学时的雄心壮志,想起他公寓里那一抽屉的获奖证书……他想过各种未来,唯独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告别世界,以后会有人记得他吗?会有人想起他吗?知道他曾经这样来过人世一遭吗?……缝隙里的光终于消失了,郑岩在浑浊的黑暗里默默闭上眼睛,等待最后一刻的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觉得眼前似乎有光一闪而过,他睁开眼睛,四周是浓稠的黑暗,他自嘲地想自己竟然还有力气幻想奇迹,然后又忍不住自怜这最后的折磨竟如此漫长,就在他再次闭上眼睛的瞬间,又有一道光透过缝隙闪了进来。他瞬间睁大眼睛,仿佛身上那点稀薄的血液热了起来,身体被求生欲望灌满了最后的力量,他想要大喊求救,却只发出嘶哑得可怕的声音,他顾不上到处都是玻璃渣,拼命摸索着捶打车体。
周围渐渐有了响动,透光的缝隙逐渐变大,车前出现铁锹和几双不停挖着的手,紧接着一张模糊的脸贴在地面上朝里张望,郑岩忍不住“啊啊”地叫起来,那张脸立刻对周围的人惊呼起来:“快,拿千斤顶拿来,人还清醒!”
一双手拿着液压剪的手从缝隙里伸进来,摸索着托住郑岩的脖颈,然后把他身上那根勒紧的安全带剪断了,他想把郑岩拖出来,可是人却纹丝不动。那双手只好又退了出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