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清查国子监2(1/2)
夜色如墨,寒灯一盏映照着翰林院偏室的窗纸。欧阳大学士端坐案前,烛火摇曳间,笔尖在素笺上疾走不停,案上堆叠的国子监卷宗早已被翻得边角卷皱、墨迹斑驳。自昨日入夜至今晨,他未曾合眼,腹中饥火阵阵翻涌,也只以几口冷茶勉强压下,字字斟酌,句句推敲,连措辞语气都反复掂量,终是将那道直指国子监积弊多年沉疴的奏折不折不扣写就。
天光微亮,宫城钟鼓次第敲响,肃穆钟声穿透晨雾,百官身着朝服列队入朝。金銮殿上香烟袅袅,龙涎香气息沉稳弥漫,玄曦帝端坐龙椅,眉眼沉静地听着朝臣奏报寻常政务,殿内气氛肃穆如常,只闻笏板轻碰与沉稳奏对之声。待到百官寻常事毕,欧阳大学士才缓步出列,双手捧着奏折躬身行礼,朗声道:“臣有本奏。”
他缓缓展开奏折,一字一句清晰宣读,声音沉稳有力,传遍大殿每一处角落:国子监自先朝以来,收纳监生无数,数十载积累之下,早已鱼龙混杂,人数远超规制,臃肿不堪。如今朝堂官职员额有限,诸多监生久占学籍,却无实职可授,常年空耗国库粮饷,于国于民毫无益处。臣以为,国粮当养有用之人,官位必授有能之士,不宜再虚耗公帑供养闲人。为此臣斗胆请旨,清查国子监在册监生,凡滞留超三年仍无官职委任者,需做二次抉择——其一,可保留监生身份,但自此停发国粮,静候日后官位空缺;其二,可参与重考,若能通过考核,重新获得监生资格,便可继续领取国粮三年,以待朝廷任用。
奏折宣读完毕,金銮殿内瞬间一片哗然,方才的肃穆荡然无存。
有须发皆白的老臣气得胡须乱颤,伸手指着欧阳大学士怒目圆睁,气息急促,显然是自家亲友子弟在国子监中占着名额,此举直戳其切身利益;有中年官员面露讶然,显然没料到素来沉稳低调、从不轻易出头的欧阳大学士,会突然抛出这般雷霆手段,一动便动了满朝文武的奶酪;亦有清正耿直之臣暗自颔首,眼中流露出敬佩之意,深知这国子监积弊已久,贪腐滥竽成风,早该大刀阔斧整顿。
欧阳大学士神色平静,行至殿中缓缓跪下,脊背依旧挺直,头颅却深深低下,将所有非议、怒目与议论尽数承受,不辩解、不慌张,只静静等待龙椅之上玄曦帝的决断。
满朝文武皆以为,此折触动朝野太多利益,必会引来帝王斟酌迟疑,甚至压下不议。未曾想龙椅之上,玄曦帝眸中精光一闪,非但未有半分斥责,反而抚掌赞许:“欧阳爱卿此折,切中时弊,为国分忧,忠心可鉴!”
帝王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遍大殿:“国子监自先帝朝起,便鱼龙混杂,其中不少监生乃是花钱买籍,尸位素餐,朝中大半文武皆与此事有牵扯,朕心知肚明。今日起,便准卿所奏,清查国子监势在必行!”
当即传下圣旨,命傅宰相、石宰相为清查正使,欧阳大学士为辅,三人共同拟定细则,对国子监展开彻查核查,甄别贤愚,留有用之才,黜滥竽充数之辈。
旨意一出,殿中更是死寂一片,落针可闻。文武百官面色各异,有惊有怒有惧,却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散朝之后,百官陆续离去,傅、石两位宰相特意驻足,拦住正要离开的欧阳大学士。两人面色冰冷如霜,目光如刀般锐利,语气里满是不善与讥讽。
傅宰相率先开口,声音冷硬如冰:“欧阳大人,平日里倒是深藏不露,一声不响,没想到竟如此会来事。”
石宰相紧随其后,冷哼一声,语气刻薄:“说得轻巧,清查国子监这等得罪人的苦差、难差,尽数推给我二人,功劳好处却由你揽下,打得一手好算盘。”
欧阳大学士闻言,脸上笑意温和得体,不见半分窘迫,拱手从容应答:“二位宰相言重了。我等皆是为圣上分忧,为朝廷除弊,何来功劳之分?二位宰相深得圣上信任倚重,方能担此正使之任,臣能为辅佐,已是莫大荣幸。往后清查之事,还要多多仰仗两位宰相主持大局。”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谦和有礼,却让傅、石二人心中怒火更盛,暗地里早已将欧阳大学士这只老狐狸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谁都清楚,国子监牵扯盘根错节,满朝勋贵、世家子弟、官员亲眷多在其中,清查之举无异于捅破马蜂窝,是块人人避之不及的硬骨头。玄曦帝分明心知肚明其中凶险,却偏偏让两位宰相冲在前头做这开山劈石的恶人,而欧阳大学士只在旁辅佐献策,坐享整顿之功,帝王偏袒护佑之意,已是明晃晃摆在台面上。
可圣旨在前,君命难违,即便心中万般不愿,两位宰相也只能接下这桩棘手差事,半点推脱不得。
清查国子监的圣旨一经传开国子监,整座学府瞬间炸开了锅,乱作一团。
那些靠着家中变卖田产、耗尽积蓄才托关系买进来的监生,本就没什么真才实学,只盼着混个身份将来谋个一官半职,如今一听要彻查重考,个个面如死灰,瘫坐在原地;还有不少人一无背景二无本事,就靠着监生的月粮混吃等死,指望着在国子监里耗一辈子,如今国粮要断,身份难保,顿时慌得手足无措,四处奔走打听门路,往日的斯文荡然无存。
更有甚者,是靠着冒名顶替、伪造身份、涂改户籍混进国子监的,一旦清查出来,不只是革去监生名籍那么简单,那是欺君罔上、触犯国法的重罪,轻则流放千里,重则满门抄斩。一时间,国子监内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往日里故作斯文的监生们,此刻个个失了体面,愁眉苦脸,怨声载道。
这消息落在王语嫣耳中,无异于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半天回不过神。
她本是女子,为替病重的丈夫杨朔求学求一条生路,才咬牙易钗而弁,女扮男装混进国子监。这身份本就见不得光,平日里提心吊胆,步步惊心,连说话举止都要反复模仿男子,生怕露出半分破绽。如今圣上要彻查监生资格,还要重考、核资历、查身份,细细盘查,她一个女子,如何经得起这般严苛核查?一旦被人识破,不仅自身性命难保,还会连累杨朔,连累整个王家与杨家。东窗事发,不过是迟早的事。
她脑子一片空白,浑浑噩噩地跑回王家小院,满心都是绝望与慌乱,只想找个地方喘口气,寻求一丝安慰。
可刚一进门,她母亲与王老四便迎了上来,张口闭口全是要钱,没有半句关怀。
“语嫣,店里生意一日差过一日,房租已经欠了好几日,房东天天上门催,再拿不出钱,咱们就要被赶出去了!”
“是啊,你在国子监好歹有身份,月月领国粮,能不能先凑点银子出来解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算计,全是索取,没有一句关心她在国子监过得如何,更没人察觉她脸色惨白、魂不守舍,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王语嫣积压多日的委屈、恐惧与绝望,瞬间被这番话彻底点燃。
她当场红了眼眶,泪水控制不住地滚落,对着两人失声吼道:“我都快要没命了!你们眼里就只有房租、只有钱!你们就是一群吸血鬼!只知道吸我的血!这京城本就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混不下去,就滚回青云镇去!”
话音落下,她再也不愿看他们惊愕、恼怒的神情,转身冲出家门,跑到大街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