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绝境逢生:翠玉碎而不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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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镇驿站那道朱漆大门里跨出来的那一刻,刘知府脸上那层一直挂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眯眯的神色,就像是被人硬生生从脸上扒了下去一般,半点不剩。
方才在驿站之内,对着那位即将赴京就任顺天府尹的张大人,他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谦卑,姿态放得极低,活脱脱一副久别重逢、欣喜不已的同僚模样。可一脚踏出驿站,脱离了张家人的视线范围,那层温和恭顺的伪装瞬间撕裂,露出底下藏了许久的阴鸷与狠戾。
他猛地顿住脚步,背对着身后的妻女,肩膀微微绷紧,周身骤然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戾气。那眼神不再是方才的温和,而是淬了冰一般的凶狠,冷厉如刀,只是淡淡往身后一扫,便让跟在其后的夫人林兰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将怀里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的女儿刘如翠紧紧抱住,仿佛要将女儿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林兰整个人都僵住了,怀里的女儿温热的身躯,是她这几个月来日夜思念、哭断肝肠才盼回来的念想。可丈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这毫无预兆的凶狠眼神,让她心头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恐惧顺着四肢百骸往上涌。
她抬眼望着丈夫的背影,满心都是茫然与不解。
方才在驿站里,丈夫不是还好好的吗?听闻女儿被张县令救下,平安归来,他虽没有过多的温情,却也不曾流露半分杀意。怎么不过片刻功夫,从驿站出来,整个人就像是变了一个模样?那眼神里的冰冷与决绝,她太熟悉了——那是丈夫在官场之上决断大事、甚至要舍弃某些东西时,才会有的神情。
她抱着刘如翠的手越收越紧,指尖都泛白了,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几乎喘不过气。
刘如翠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刚刚从被土匪掳走、九死一生的惊恐中缓过神来,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与家人重逢的暖意,就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戾气吓得心头一紧。她抬起那张略显苍白、却依旧清秀的小脸,望着父亲那道冰冷狠厉的背影,眼中满是困惑与不安。
她不明白。
她被山匪掳走,在土匪手里受尽了惊吓,好不容易才被人救下,平安回到家人身边。父亲不是应该心疼她、安慰她吗?为何非但没有半句温言慰问,反而露出这样一副仿佛她犯了滔天大罪、十恶不赦的神情?
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想活着回来,想回到爹娘身边,想继续做那个被母亲护在怀里的刘如翠而已。
此刻的驿站,早已被张府的人挤得满满当当。
张县令原是这宏昌县的县令,如今调任京城,官拜顺天府尹,乃是正三品的朝廷大员,此番离任,排场自然不小。随行的家眷、仆役、护卫,再加上一些前来送行的当地乡绅、官员幕僚,不过片刻功夫,就将这不大的驿站填得水泄不通,别说是空余的客房,就连前厅的客座都坐得满满当当。
刘知府一行人乃是后到,自然是连一席之地都分不到,想要在驿站落脚,纯属痴心妄想。无奈之下,只能暂且作罢,打算在这镇上另寻一间像样的客栈暂且住下,再做打算。
可刘知府心里,哪里是住不住客栈这般简单的憋屈。
他方才在驿站之内,表面上陪着笑脸,与那张大人寒暄客套,一口一个“张大人”、“恭喜高升”,可肚子里却灌了一肚子的凉水,更是憋了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怒火与怨气。
他原以为,张县令不过是一介小小的七品县令,而自己乃是布政使参政,官居从三品,无论品阶还是地位,都远在对方之上。此番女儿虽被他巧合之下救了,可为了官途顺畅,他也总得识趣乖乖奉上银两,赔尽孝心。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世事竟是如此无常,如此讽刺。
那张县令竟然是圣上直接调任京城,就任顺天府尹,一跃成为正三品的朝廷要员,执掌京畿重地,权势远非他这个地方布政使参政可比。
正三品与从三品,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一个在京城中枢,风光无限,手握重权;一个在地方任职,看似体面,实则权力有限。在官场上,这一阶之差,便是云泥之别,平日里想要攀附都来不及,如今他倒好,非但没有提前打探清楚消息,反而抱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上门想要讨要银两,这哪里是讨要,分明是自讨没趣,甚至一不小心,就已经把人给得罪了。
一想到自己方才在驿站里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一想到张大人及其身边幕僚看似温和、实则暗藏疏离的神色,刘知府就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心头的怒火与悔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而这一切的根源,在他看来,全都怪他那个不中用的女儿——刘如翠。
一想到这里,他眼底的狠厉更甚,几乎要溢出来。
一个女儿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偏偏被山匪掳了去。在他看来,女子最重贞洁,名声大过天,一旦落入土匪手中,就算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若是真的有骨气,就该在被掳之时,就地自尽,以死明志,轰轰烈烈地奔赴黄泉,如此一来,还能给刘府挣下一个贞烈忠节的好名声,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在官场之上也能抬头挺胸,受人敬重。
可倒好,她竟然完好无缺地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欠了那张县令人情,让他平白矮了一头,在对方面前抬不起头。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家里从此就要养着一个被山匪掳走过的女儿,一个在世人眼中早已“不清不白”、注定嫁不出去的女儿。
就算身边的嬷嬷可以站出来证明女儿的清白之身又如何?
被山匪劫走过,就是劫走过。在世人的眼里,在那些嚼舌根的流言蜚语里,就算没有被人玷污,只要被土匪碰过手脚,就算是被人多看了几眼、多碰了一下,那也是脏了,是不干净的,是会让整个刘府蒙羞、让他这个知府颜面尽失的污点。
一个有污点的女儿,留着何用?
除了给家族招来非议,给他的仕途带来隐患,还能有什么用处?
刘知府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这个女儿就是个累赘,是个祸根,留着她,迟早会毁了自己,毁了整个刘府。
林兰跟在丈夫身后,将他所有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他们是多年的夫妻,从年少结发,一路走到今日,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他重权,重名,重家族颜面,在他的心里,官场地位、家族声誉,远远胜过儿女情长,胜过骨肉亲情。
从在驿站里见到女儿的那一刻起,到众人离开驿站,丈夫自始至终没有对女儿说过一句关心的话,没有问过她在土匪手里受了什么苦,没有过半分心疼与怜惜,有的只是疏离、冷漠,以及此刻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狠绝。
丈夫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丝神色,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一个残酷的事实。
林兰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她知道,丈夫动了杀心。
他要逼死自己的亲生女儿,要用女儿的一条命,去保全刘府的名声,去洗刷他所谓的“耻辱”,去抹去欠张大人的人情。
刚刚才与女儿久别重逢,那颗因为女儿失而复得而重新跳动的心,还没来得及温暖片刻,就要再次面临生离死别,而且是阴阳相隔,永世不见。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从心底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她。
她想哭,想喊,想冲上去质问丈夫,为何要如此狠心,如此绝情。可她不敢。
在这个家里,丈夫说一不二,威严极重,她一个内宅妇人,根本无力反抗。她更不敢在女儿面前流露半分,生怕让刚刚脱险的女儿,再次陷入恐惧与绝望之中。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
自女儿被山匪掳走,音讯全无,人人都劝她节哀,都说女儿定然凶多吉少,早已不在人世。那段日子,她整日以泪洗面,茶不思饭不想,宛如一具行尸走肉,活着的每一天,都只是在熬日子,没了主心骨,没了活下去的盼头。
如今,女儿好不容易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回到了她的身边,丈夫却又要逼她去死。
若是女儿真的走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女儿在地下孤单,害怕,无依无靠。
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她这个做娘的,绝不独活,定会陪着女儿一起下去,来世,还要做她的娘亲,好好护着她,再也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半分苦难。
林兰紧紧抱着刘如翠,肩膀微微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只能将所有的悲痛与绝望,都死死地压在心底。
刘如翠被母亲护着,一步步离开驿站,心中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她下意识地茫然回头,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驿站。
驿站二楼的阳台上,站着一位面容慈祥、眉眼温和的老者,正是徐常春。他望着被家人带走、一脸茫然无措的刘如翠,眼中带着几分怜惜与善意,朝着她轻轻挥了挥手,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安慰。
而在徐常春的身旁,被他拉着的徐三,却是一副鼠脸猴腮的模样,身材瘦却高挑,眼神里带着几分顽劣与桀骜。他瞥见刘如翠望过来,当即皱起眉头,露出一脸不耐烦,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嫌弃与不善,毫不掩饰。
可他这眼神还没瞪完,就被徐常春伸出手,用力捏住了他那没几两肉的脸蛋,轻轻一拧。
“哎哟!”
徐三疼得低呼一声,瞬间皱起了脸,再也顾不上瞪人,只能龇牙咧嘴地挣扎着,模样滑稽又可笑。
看到这一幕,刘如翠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忍不住轻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像是一缕微光,照进了她此刻灰暗茫然的心底。
她回过头,望了一眼身旁满脸悲伤、强忍着泪水的母亲,心中那片茫然与恐惧,渐渐被一种异样的坚定所取代。
她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看着母亲紧紧攥着自己的手,看着母亲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绝望与不舍,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她不能死。
她不能让母亲为自己伤心欲绝,不能让母亲陪着自己一起赴死。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没有被玷污,她是清白的,她凭什么要为了所谓的家族名声,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
她要活。
好好地活。
刘知府带着妻女,在青云镇上辗转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间还算体面的客栈,暂且安顿下来。
客栈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与刘府的奢华舒适相去甚远,但此刻,没有人在意这些。
一进房间,刘知府就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几个心腹仆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句话也不说,径直走进了里间,仿佛根本没有看见自己的妻女一般。
没过多久,一位面色刻板、眼神冰冷的老嬷嬷,双手捧着一个雪白的托盘,缓步走进了刘如翠暂住的房间。
托盘之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条雪白的白绫。
那白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冰冷而诡异的光,像是一条索命的毒蛇,静静地躺在那里,让人不寒而栗。
老嬷嬷走到刘如翠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没有半分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阴冷,一字一句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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