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老槐(2/2)
那天晚上,老槐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他想,他儿子说他不丢人。
他儿子说他是他爹。
他这辈子,够了。
七
老槐在省城住了五天,就闹着要回去。
树生留他,他说:“地里的庄稼该收了,我不回去不行。”
树生说:“那点地,能值几个钱?我给您钱,您别种了。”
老槐摇头:“不是钱的事。地荒着,我心里不踏实。”
树生没办法,只好把他送回去。
回到村里,老槐换了衣裳,就下地了。地里的玉米该收了,他掰了一天玉米,腰酸背痛,但他高兴。
晚上回家,他坐在院子里,喝着茶,看着天。
隔壁的老张过来串门,问他:“老槐,去省城享福了,咋又回来了?”
老槐说:“那边住不惯,还是回来踏实。”
老张笑了笑,说:“老槐,你现在可是咱们村里的名人了。谁不知道你儿子是大老板?”
老槐也笑了笑,说:“那是他行,不是我行。”
老张说:“你养的儿子,怎么不是你行?”
老槐愣了一下,想了想,笑了。
那天晚上,老张在他家坐到很晚。两个人喝着茶,说着话,说地里的庄稼,说村里的新闻,说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老槐说话的时候,腰挺得直直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亮。
老张看着他,忽然说:“老槐,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老槐问:“咋不一样了?”
老张说:“以前你说话,不敢看人。现在你说话,敢看着我了。”
老槐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想,是啊,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老槐,那个没出息的老槐,那个腰弯着的老槐,那个谁都可以看不起的老槐。
现在他还是老槐,但他有了儿子。他儿子有出息了。
他这辈子,值了。
八
有一回,村里来了个收山货的贩子。
那人精瘦,说话油嘴滑舌的,看见老槐在路边站着,就凑过来搭话。
“大叔,您这村有山货没?木耳、蘑菇、核桃啥的,我收,价钱好商量。”
老槐说:“有是有,不多。”
那人说:“不多也行,您带我去看看?”
老槐就带他去了几户人家。那人看了货,嫌不好,挑三拣四的。老槐也不急,就陪着他转。
转到最后,那人说:“大叔,我看您是个实在人,我跟您说实话吧,您这村里的货都不行,我不收了。”
老槐说:“那就不收呗。”
那人眼珠子一转,又说:“不过我看您这人不错,交个朋友。您儿子在哪儿发财?”
老槐说:“在省城,做点小生意。”
那人眼睛亮了:“省城?做什么生意?”
老槐说:“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做买卖。”
那人又问:“他叫什么?”
老槐说:“槐树生。”
那人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槐树生?省城那个槐总?”
老槐点点头:“好像是有人这么叫他。”
那人的态度一下子就变了。他从兜里掏出烟,递给老槐,又给他点上,满脸堆笑:“大叔,您怎么不早说!槐总那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我去年还跟他手下的人做过生意呢!”
老槐抽着烟,没说话。
那人又说:“大叔,您帮我个忙,跟槐总说一声,就说老刘想请他吃饭,行不行?”
老槐看了看他,说:“我儿子的事,我不管。你找他去,找我没用。”
那人还想说什么,老槐摆摆手,走了。
走出老远,他听见那人在后头喊:“大叔,您帮我递个话就行!”
老槐没回头。
他想,他儿子的事,他不掺和。他不是那种人。
但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
他想,以前人家见了他,理都不理。现在人家给他递烟,叫他大叔,求他帮忙。
这世道,真是变了。
九
再后来,老槐的腰就彻底直起来了。
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不知不觉的,走路的时候,腰就挺着。碰见人,他先打招呼。开会的时候,他也敢发言了。有人来求他帮忙递话、办事,他愿意的就应一声,不愿意的就说“不行”,也不怕得罪人。
村里人都说,老槐变了。
老槐听见了,也不恼,只是笑一笑。
他想,他没变。他还是那个老槐,那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槐。他不过是有个有出息的儿子罢了。
但他也知道,有这个儿子,和没这个儿子,是不一样的。
以前他走路,眼睛看着地,不是他愿意,是他怕。怕碰见人,怕跟人说话,怕人家看不起他。他心里虚,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本事,一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他心里不虚了。他有了儿子,儿子有出息。他走在路上,腰板可以挺起来,眼睛可以看着前方。
他想,这不丢人。
当爹的,靠儿子挺直腰杆,有什么丢人的?
他这辈子没本事,但他养了一个有本事的儿子。他把儿子拉扯大,供他念书,看着他出息。他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如今这一天来了,他凭什么不能挺直腰杆?
十
树生回来过年的时候,发现他爹不一样了。
三十晚上,爷儿俩坐在炕上,喝酒吃菜。老槐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他跟儿子说这一年村里的事,说谁家的儿子娶媳妇了,谁家的老人没了,说那条新修的路,说那个收山货的贩子。
树生听着,笑着,给他爹倒酒。
说着说着,老槐忽然说:“树生,爹跟你说个事。”
树生说:“您说。”
老槐沉默了一会儿,说:“爹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你别怪爹。”
树生愣住了。他看着爹,看着他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爹那双浑浊的眼睛,心里一阵发酸。
“爹,您说什么呢?”他说,“您把我养大,供我念书,这就是最大的本事。要不是您,我哪有今天?”
老槐听着,不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树生站起来,走到他爹跟前,蹲下来,看着他爹的眼睛。
“爹,”他说,“您知道我最佩服您什么吗?”
老槐摇了摇头。
树生说:“我最佩服您的,是您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小时候不懂,现在自己当了爹才知道,那有多难。您没让我饿着,没让我冻着,还供我念书。您自己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从来不说。爹,您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
老槐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说:“爹没你说的那么好。爹就是……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树生把他抱住,说:“爹,您就是最好的爹。”
那天晚上,老槐喝多了。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着一些事。
他想起树生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跟在他屁股后头。他想起那些年借钱的日子,一家一家地跑,赔着笑脸,说好话。他想起扛水泥的那个夏天,肩膀磨破了皮,血把衬衣都染红了。
他想,值了。
都值了。
十一
过完年,树生要回省城了。
老槐送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树生上了车,摇下车窗,说:“爹,我走了。”
老槐点点头,说:“路上慢点儿。”
树生说:“您好好的,有事给我打电话。”
老槐又点点头,说:“知道。”
车开走了。老槐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有人从旁边过,问他:“老槐,儿子走了?”
老槐点点头,说:“走了。”
那人说:“老槐,你这日子,真好。”
老槐笑了笑,说:“是,好。”
他转过身,往村里走。
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着,腰板挺得直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