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试盘之日(2/2)
明明城外十几万灾民等着吃饭,粮价凭什么跌?
明明粮食卖出去了那么多,粮价凭什么不跌?
如果这时候买粮……
“啐!”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就被他一口唾沫啐掉。
婆娘还没回来呢,外边还欠着好几两银子呢,还折腾个球?
万一又折腾进去呢?
不买了。
打死也不买了!
他站起身,腿都麻了,扶着墙站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价牌。
最后拍了拍屁股,撇撇嘴。
“走球!就当老子没赚这个钱的命!”
不知为什么,说完这句话,他忽觉一身轻松,不禁哼起了曲儿来。
永丰号二楼。
秦是非的视线从赵四的背影上收回,望向了已经冷清的粮铺门口。
他背负着双手,腰背挺得笔直,只是袖中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摩挲着。
沈崇文斜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沉香珠,珠子转得漫不经心。
陈先生坐在下手位置,闭目养神。
账房先生推门进来时,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东家。”账房先生躬身行礼,声音里疲惫中带着兴奋:“基本上已经没有卖粮的了。咱们今日共计买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崇文。
“多少?”
“两万一千石。”
陈先生的眼睛睁开,目光深邃。
沈崇文手里的珠子却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秦是非转回身,看着账房先生,眉头微微一动。
账房先生继续道:“永丰号收进八千四百石,广济堂六千二百石,晋源行五千五百石,其余几家小粮号合计一千余石。总计两万一千三百石。”
沈崇文点点头,看向陈先生:“先生,这个数,怎么样?”
“意料之中。”陈先生微微颔首。
他看向账房先生:“今日这粮,都是什么时候收的?”
“辰时最多,之后零零散散收了一些。”账房先生道:“一开始来卖粮的人一窝蜂似的,把柜台都挤满了。永丰号一家就收上来三千多石。”
“后来呢?”
“后来就稀了。到午时,基本没人卖了。”
陈先生点点头:“那些人,都是什么来路?”
“什么人都有。”账房先生道:“穿短褐的苦力,裹头巾的婆娘,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小商贩的。也有几个中小粮商。”
陈先生沉默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试盘的效果,基本上达到了。”他放下茶盏,看向沈崇文:“今天这一涨,把那些高位囤粮的人全吓出来了。一百八进的、一百九进的、甚至两百文进的——憋了十几天,今天一看涨到二百二,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卖掉,不想再受煎熬了。”
秦是非插了一句:“所以,该出的,今天出得差不多了?”
“对。”陈先生点点头:“那些沉不住气的、容易恐慌的,今天基本出清了。剩下的,要么是手里真没粮了,要么是攥着粮等更高的价。这两类人,对咱们接下来的拉升,都没有影响。”
沈崇文笑了一声:“等更高的价?那不是更好吗?等到三百文,咱们正好——”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讪讪一笑,摆摆手:“先生接着说。”
陈先生也不戳破,继续道:“今天两万一千石收上来之后,市场上基本没有卖方了。这说明能卖的,已经不多了。接下来,该拉升了。”
秦是非眼眸精光一闪:“该如何操作?”
陈先生笑了笑,语气平淡却带着冷意:“咱们所有的粮铺,从今日起,只进不出。”
“只进不出?”秦是非一愣:“咱们手里已经有十六万五千石了,还买?”
“买。”陈先生语气笃定:“拉升靠的是什么?是把市面上所有的粮都买光。等百姓想买的时候买不着,粮价自然就上去了。咱们手里的这些,是筹码,要在高位套现用的。现在一粒都不能动。”
秦是非恍然,连连点头:“那接下来该当如何?”
“明日继续收粮,价格再提高一成。”陈先生道:“让那些今天没卖的,明天看着涨了,更要等。让那些今天卖了的,明天看着还涨,开始后悔。等他们后悔到极点,忍不住想买回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时候,才是真正动手的时机。”
秦是非眼中精光大盛:“如此不出数日,粮价就能翻上一倍。到时咱们手里这十六万石……”
他的话没说完,但呼吸已经急促起来。
“不止十六万。”沈崇文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二爷莫要忘了,金陵那十万石也快到了。”
“是啊。”陈先生道,“快则三五天,慢则七八日。等那十万石到位,咱们手里就有二十六万五千石。若是粮价翻倍……”
话未说完,但几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沈崇文听得眉开眼笑,眼珠子转得飞快。
秦是非却收敛起面上笑意,坐回椅子里,盯着面前的茶盏,眉头微微皱着。
陈先生注意到了,问道:“二爷有话要说?”
秦是非抬起头,迟疑了一下。
“秦昊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
账房先生忙道:“码头上的平价粮摊子还在,放出来的量和前几天一样,一千五百石。”
秦是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就这些?”
“就这些。”
秦是非沉默片刻,看向陈先生。
“先生,你不觉得奇怪吗?”
陈先生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秦昊那个人,我跟他打过几回交道。”秦是非一字一顿,“他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今天这么大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可他愣是一动不动——”
沈崇文笑了起来:“二爷,你这是被他打怕了。他不动,说明他手里没粮,动不了。有什么不对劲的?”
秦是非摇摇头:“不对。就算他手里没粮,他也可以出告示,可以派人去粮市搅局,可以做点什么。可他什么都没做。这不像是他。”
沈崇文还想说什么,陈先生抬手止住了他。
“二爷的顾虑有道理。”他看向账房先生,“衙门卖出的平价粮,真的只有一千五百石?”
“是。咱们的人亲眼盯着,一石不多,一石不少。”
陈先生沉默片刻,又问道:“那些卖粮的百姓里,有没有混进去什么奇怪的人?”
账房先生想了想,摇摇头:“没有。都是熟面孔,西街的杀猪的,城南的卖菜的,还有几个小商贩。对了,有一个蹲在墙角盯了一天的,一直没动。”
“一天未动?”陈先生眉头微动,“什么样的人?”
“穿的破破烂烂的,蹲在永丰号对面墙根底下,一蹲就是一整天。不买也不卖,就盯着价牌看。收市的时候才走,走的时候还哼着曲儿。”
陈先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盯紧他。”他淡淡道,“只要不碍着咱们的事,随他去。”
沈崇文摆摆手:“一个破落户,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先生多虑了。”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今日这一仗,打得漂亮。”他看向秦是非,“二爷,等事成之后,你那份,一分都不会少。”
秦是非点了点头,脸上却没多少笑意。
沈崇文也不在意,转向陈先生:“先生,接下来就拜托你了。等那十万石一到,咱们就给秦昊好好上一课,让他知道知道,这粮市,到底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