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5章 不回邮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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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什么了?”李乐问。
然后罗婵说,在秘鲁的库斯科下了飞机,海拔三千四,走两步喘一步,同行的人抱着氧气瓶吸,她硬扛着,说不能第一天就认怂。
坐窄轨火车去马丘比丘,火车在山沟里拐来拐去,窗外的雾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把山遮一半露一半。到了地方,雾还没散,那些梯田和石墙从雾里一点点浮出来,像有人拿橡皮擦慢慢擦出来的。
她在那里站了半个钟头,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就剩一句话在转,“这地方是人建的。”
讲玻利维亚的拉巴斯,城市挂在山坡上,房子从谷底一直摞到山顶,晚上灯一亮,整面山坡像铺满了萤火虫。
去亚马逊平原的时候坐了一趟螺旋桨飞机,座椅是帆布带子绑的,行李用网兜罩着,她旁边坐了个抱着鸡的老太太,鸡在起飞的时候叫了一声,降落的时候又叫了一声,全程就这两句台词。
在伊瓜苏看瀑布,水雾大到站在观景台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轰隆隆的响,身上从里到外湿透,可你就是舍不得走,因为那个水声太实了,像有人把整个大地当鼓在敲。
到了火地岛,乌斯怀亚那个“世界尽头”的小邮局,给几个朋友寄了明信片,上面盖着企鹅图案的邮戳。没有李乐的国内地址,寄到了LSE,李乐说谢谢,罗婵说,不客气。
又讲秘鲁的库斯科和的的喀喀湖。
湖边那风,刮得人脑壳疼,可天蓝得不像话。住湖心岛上一晚,房东老太太不会西语也不会葡语,就讲克丘亚话,给煮土豆汤。
玻利维亚去了乌尤尼,盐沼。去的时候刚下过雨,水面一层薄水,天和地反过来,你分不清自己站在天上还是地上。不过晚上冷得要死,裹着租来的毯子看星星,星星多得像砸下来。
她说到这儿,庄欣怡已经“哇”了好几声,伍岳靠在沙发背上,没插话,眼里有点儿羡慕,那种单身狗+实验狗对“能乱跑半年”的本能羡慕。
“智利就到了南部,百内公园,湖、冰川、风大得能把人吹错位。我没爬山,就在湖边坐了两天,看云影在山上走。那时候觉得......”罗婵笑了一下,“博士爱谁读谁读。”
伍岳叹口气,“是挺浪漫的。”
“可也没你们想得那么浪漫。”罗婵笑道,“巴士抛锚、签证卡壳、在秘鲁被人换假钞,遇到各种各样的骗子,糟心的事儿多了去了。”
庄欣怡笑她,“就没找个热情奔放的南美帅哥?”
罗婵瞥她,“你小说看多了。”
“有没有嘛~~~”
“没有。赶路、看湖、看天,看大地,听风雨、听鸟鸣,听惊涛拍岸,不比看帅哥有意思?”
“啧啧啧,”庄欣怡瘫回沙发,“你这话说得跟看破红尘似的。”
罗婵没回,只是拿起酒杯抿了口。
李乐一旁嘀咕一句,“把自己先丢干净,回来再捡。”
罗婵眼神停了他半秒,又低下。
把腿翘成二郎,黑色的丝袜,玫红色的套裙,纤细修长的小腿,圆润的膝盖,凑一起,李乐瞄见,0.225秒之后赶紧收回来,看向伍岳越来越少的头发。
“怎么样,这半年,除了人生大事儿?”耳边罗婵开口,问道。
“人生大事儿还不够?剩下的,就是写论文,做课题,下田野。老三样。”李乐回。
“真概括。”庄欣怡道。
“你不是跟着哈贝马斯当过助理么?还当了助讲。”
“你知道?”
罗婵似笑非笑。
李乐摸了下鼻子,“那属于赶鸭子上架。老头行程排得密,京沪两地七场演讲,从社科院到党校到复大,中间还有几场座谈。”
“八十多岁的人,精力不够,就把我塞进去了,说我德语凑合,嘴也还算利索,还带了点儿优雅的东方口音,去帮忙挡一挡。”
“挡什么?”
李乐说,“挡那些问完问题不肯走、非要拉着老爷子合影的。挡那些拿着自己的书稿让老爷子提提意见的。挡那些在提问环节站起来先讲十五分钟、最后三十秒才问一句您怎么看的。”
“总之,主要的工作是翻译加劝退,学术含量不高,肺活量要求不低。”
几人就乐。
正说到这儿,韩远征捏着手机从吧台那头过来。
“哟,你们倒是会找地方。”韩远征先跟罗婵点头,“罗婵,回来了?南美怎么样?”
“挺好。”
“岳哥,国内待多久?”
“过完年。”
“辛苦。”韩远征没多问,转去庄欣怡那儿,叫了声“Joyce”,庄欣怡嗯一声,最后到李乐面前。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有吃有喝还不花钱,”李乐举杯,“我干嘛不来。不过,今天没点儿活动?唱个歌、跳个舞、抽个奖啥的?”
“你别埋汰我。那都是伦敦的事儿。今天没那些。”韩远征在他旁边坐下来,“今天主要是国内这边,以前全英学联的几位执委、各部部长,散了几年,趁年前凑一顿。有的回来了,有的常驻了,有的跳槽了、结婚了、生娃了。也没议程,就是坐坐,喝一杯,交流交流感情,叙旧迎新。”
李乐听着,心里清明。
叙旧是好看的说法。真事是这帮人散在两边海陆,各自进了体制、外企、央企、自家公司、或者干脆闲着,可每年总得有个由头重新对一次表。
谁在往上走,谁家退了,谁还能用,谁别再深交......不用写下来,酒过三巡,座位远近、敬酒次序、谁被拉去单独说话,全有了。
韩远征这人,别的都好说,就这点儿癖好,喜欢把人拢一块儿。
不是坏,是本能。
就像有人手闲了爱盘核桃,他手闲了爱拉扯人。
不过说真的,这种能力,放在任何时代也都是稀缺品。换个人,散了就是散了,谁还管去年一起订场子的是谁。
可韩远征管。他把这叫“感情”,李乐管这叫“节点维护”,说的是一回事,只是用词不同。
这类人放简历里,写不得“擅长社交”,你得写成。
项目统筹能力,能把散在四面八方几十上百号闲散人员按时间地点聚起来。
跨部门协作,学联、赞助方、使馆、学校、商户协调调度。
公共关系维护,谁家爹认识谁,他心里有本通讯录。
利益相关者管理,哪句话该说,哪个人别介绍给哪个人。
资源整合,场地、车票、酒水、赞助、面子,全从缝隙里抠。
任何组织团体里都缺不了这种人。没他,聚会变群聊,群聊变失踪,再过半年,连群都没了。
可这种本事有个前提:你自己得有点真东西。
没有个人价值的“人脉经营”,时间一长就变成了纯靠脸熟陪笑蹭交情的投机。别人用你一回两回,第三回就绕开你直接打对方电话了。
光靠“认识人多”,那就是另一出戏。
李乐正瞎寻思,那边有人招呼韩远征。
是个穿藏青西装的,站在自助台边,抬了下下巴。韩远征回头,应了一声“来了”,又转回来,“你们先聊,我去一下。”
瞧他穿过酒廊,跟那人握了个手,又低头看了眼手机,侧身往落地窗边的另一拨人那儿去,像随时准备被叫去张罗下一场。
伍岳顺着他背影看了一眼,端杯抿了口,“这人倒是没变。”
“变不了。”李乐说,“组织型人格,走哪儿都能自带签到表。”
庄欣怡在旁边轻轻接了句,“可他这半年,也不像以前那么,非张罗不可了。”
“家里一收绳子,他这叙旧就不是叙旧了。”
李乐没接话。
窗外紫禁城那片金瓦已经暗了,只剩轮廓灯顺着墙脊描一道浅黄。
远处cbd的楼还亮着,玻璃幕像几块没擦干净的冰。
酒廊里人声低下来一截,不知从哪儿进来一个乐队,萨克斯声,混着吧台冰块落杯的声音。
伍岳伸手拿了块银盘里的小点心,咬了口,皱眉,“这玩意儿叫什么?面糊裹空气?”
庄欣怡也拿了掰着看,“还真就是空气……真糊弄人。”
学社会学的,不该羡慕场景。可李乐忽然觉得这屋挺好。
不是贵,不是景好,是不同的人凑一块儿,正好一个社群。
里面有人装,有人不装,有人装到一半累了,有人压根儿没装过。各说各的近况,各带各的算盘,可这一刻都没往深里掐。
韩远征在远处张罗另一桌,像只老母鸡把散鸡崽往一块儿拢,拢完站边儿上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