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尺鉴丹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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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荣……莫要糟蹋……好药了……”

其声音微弱孱孱，“为师大限就在这些年了，靠这些灵丹续不得命。”

“您若要坐化，弟子侍奉榻前，送您归寂！”

周安荣眼角发红，言语间满是悲愤不解，“可您方才是在以魂饲器！”

说着，其死死盯着鼎底那沉寂无光的暗黄铜珠，胸膛剧烈起伏。

陈清安则靠在弟子臂弯中，喘息良久，体内药力流转，让其恢复了少许气力。

但他没有去看周安荣，而是望向石门，仿佛穿透重重石壁，望向外面那座车水马龙、喧嚣鼎盛的人间大城。

“安荣啊……”

老道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平静至极：“你看看外头。”

“丹阁立起来了，诸方仙门俯首恭敬，万千下修颂念丹典之名，连天君后裔见了我等，亦要尊称一声丹宗前辈。”

“如今的丹阁，气象何等巍峨，上下何等清明。”

周安荣咬着牙，沉声道：“这皆是师尊与天越师兄沥血换来的盛世，丹道大兴，人族万民受惠，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您究竟在忧虑什么？！”

“盛世……”

陈清安喃喃重复这两个字，脸上满是苍凉自嘲。

“世间哪有千秋不败的盛世，又哪有永远超然物外的道统。”

其摇了摇头，浑浊老眼深处满是清醒。

“如今的清明，是因为寒云岭余威未散，是天越尸骨未寒，是你我等宗师还活着，还能压得住满堂心思！”

陈清安抓住周安荣衣袖，那干瘦如枯枝的手指死死扣住弟子衣衫，声音沙哑颤动。

“可再过三百年呢？五百年呢？”

“待到老夫化作黄土，待到你也寿尽道崩，待到寒云岭都变成古籍上几行闲笔，这丹阁……会变成什么模样？！”

此话一出，周安荣气息猛地一窒。

“灵丹药散关乎万民性命，更攥着诸宗百族的修行关隘。”

陈清安目光灼灼，字字直刺人心，“天下间最大暴利，超然权柄，如今皆拢在这丹阁门下。”

“你管得住自己，老夫信你守得住清白，可你的徒弟呢？往后门人呢？各方大势力安插进来的那些嫡系血脉呢？！”

“人皆有私欲，仙亦有贪念。”

“待数百年过去，底下的执事、丹师会同地方豪阀相亲相护，如附骨之蛆般盘根错节；珍稀灵材会被私下瓜分，下卷散方会被豪强垄断篡改……”

“这耗尽心血建起来的丹阁，也早晚会沦为几人、几族、几方道统中饱私囊的禁脔私产！”

老道人喘息愈发急促，胸腔内发出粗重破音。

“真到了那一天，丹阁关起门来坐地分赃，天下的穷苦凡庶、寒门散修，便又会回到千年前辨草无门、求丹无路的境地。”

周安荣僵在原地，抱着师尊干瘦身躯，喉咙却像是被硬物死死堵住，一个字也驳斥不出。

他执掌丹阁庶务十余载，也见识过各大道统、地方势力背地里的手段，何尝不知师尊所言非虚。

繁花似锦的烈火烹油之下，贪婪暗流从未止息。

“为师老了，资质中庸，治不了这天下人心。”

陈清安脱力般松开手指，手臂垂落在冰凉石阶上，目光重新挪回重鼎深处。

“为师没那个本事教化百世后的子孙，但老夫绝不想……看着天越拿命换来的造化，有朝一日被这群蠹虫蛀成藏污纳垢的烂泥塘！”

他挣扎着抬起枯槁指骨，指向那枚沉寂在鼎底的暗黄铜珠。

“那是老夫抽离毕生道心、熔铸平生所执的【清规胆】。”

“若能功成，它便会成为丹阁代代相承的戒尺，悬于总坛正殿之巅，便是日后丹阁各方糜烂腐朽，让这丹阁之上也尚能为一方公正净土。”

老道人仰起脖颈，闭上双目，眼角淌下一行浑浊血泪，声音轻如飞絮，却重如万钧山岳。

“规矩若靠活人来守，终归会烂。”

“那便让我这将死之人的执念……再守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