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既然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2/2)
他恨赵云吗?恨。
他恨蔡珏吗?也恨。
可他更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保护不了心爱的女人,恨自己眼睁睁看着蔡珏被夺走,却只能躲在襄阳城里,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苟延残喘。
这一年,他无数次想起兵攻明,可每次都被蒯良、蒯越劝阻。
他们说北明势大,不可轻举妄动;说时机未到,还需等待。
可等待什么呢?等待赵云把天下都吞并了,再来取他这颗人头吗?
他等不下去了。
所以这次,他明知抽调襄阳守军驰援汉中是冒险,却还是做了。
因为他想赌一把——赌赵云会去打汉中,赌荆州能多苟延残喘几日。
可现在,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大王!大王!”
殿外,成奇的声音越来越急切,“明军快杀到王宫了!大王快走!臣护着您从东门突围!”
刘表终于回过神来。
他没有回应成奇的催促,只是平静地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那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更衣。”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殿门被推开,成奇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满脸泪痕:“大王,来不及更衣了!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刘表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寡人说了,更衣。”
成奇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刘表这样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死水一潭。
“大王……”成奇还想再劝。
“你若再聒噪,寡人现在就砍了你。”
刘表的声音不大,却让成奇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成奇连忙起身,手忙脚乱地为刘表更衣。
先是内衫,再是中衣,然后是那件绣着五爪金龙的绛紫王袍…..
成奇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系错了扣子,刘表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他折腾。
最后,是那顶九旒冕冠。
成奇双手捧着冕冠,小心翼翼地戴在刘表头上,又仔细地将冕旒整理好。
九串玉珠在烛光下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如同一曲悲歌的前奏。
刘表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年过五旬,面容憔悴,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那件王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仿佛这具躯壳早已被掏空了大半。
这还是当年那个单骑入荆州、意气风发的刘景升吗?
刘表苦笑一声,转身向殿外走去。
“大王!”成奇追上来,还想再劝。
“带寡人去宫门。”
刘表的声音平静如水,“寡人倒要看看,那个夺走寡人珏儿的赵贼,到底长了怎样一副面孔。”
……
楚王宫外,喊杀声震天。
数千明军铁骑如潮水般涌到宫门前,铁蹄踏碎了青石板上凝结的夜露,刀光映红了古老的宫墙。
如林的火把,将王宫前的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映在那些铁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宫墙上,数百名王宫禁军严阵以待。
他们手持长矛、弓弩,虽然面色惨白,却依然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
只是那颤抖的手和惊恐的眼神,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恐惧。
禁军统领王凯扶剑立于宫门正上方,他年约二十四五,面容清瘦,颌下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袭精良铠甲在火把下熠熠生辉。
“将士们!”
王凯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带着几分决绝,“大王待我等不薄,今夜唯有以死相报!死战不退!”
他的声音虽然洪亮,却掩饰不住那丝颤抖。
毕竟,城下可是横扫天下的白袍军。
而他麾下,不过千余禁军,且多是未曾上过战场的富家子弟。
但他是刘表的女婿,别人可以降,他不能。
“誓死保卫大王!死战不退!”
千余禁军齐声高呼,那声音却参差不齐,有的慷慨激昂,有的却带着哭腔。
宫城外,赵云勒住缰绳,战马稳稳停下。
他抬头望向宫墙上的楚军,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峻的弧度。
“攻城。”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身后一支已经下马准备攻城的骑兵正要动作,宫墙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宫门内侧,一群甲士簇拥着一个身穿绛紫王袍的身影,正沿着台阶缓步登上宫墙。
火把的光芒落在那人身上,照亮了他苍老而憔悴的面容——正是楚王刘表。
禁军们纷纷让开道路,有人惊呼“大王”,有人则下意识地躬身行礼。
刘表一步步登上宫墙,步伐沉稳,呼吸均匀,仿佛不是去面对生死大敌,而是去参加一场寻常的朝会。
当他终于站在宫墙最高处时,夜风灌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冕冠上的玉珠随风摇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向下方望去,只见宫墙下黑压压的一片铁骑,火把如林,刀光如雪。
那面“明”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色绣线在火光下熠熠闪烁。
刘表的目光在明军中缓缓扫过,最终落在队伍前头那个戴着修罗面具的将领身上。
那人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虽看不清面容,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特别是那双从面具下露出的眼睛,幽深如潭,冷厉如刀,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
刘表从未见过赵云,但此刻,他一眼就确定,那个戴着面具的人,就是赵云。
因为他身上那种气势,那种杀伐决断、气吞天下的气势,绝非寻常将领所能拥有。
刘表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剑出鞘。
剑锋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银弧,直指城下那个戴着面具的将领。
“赵贼!”
他的声音嘶哑而高亢,在夜风中回荡,如同受伤野兽的怒吼,“既然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