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以名正实(2/2)
十二月十七日天还未亮,张操就来了。门房打着哈欠开了侧门,见他递过的帖子姓名相符,也不多问,引到偏厅候着,奉了茶,便退了下去。
偏厅里冷得很,炭盆刚点上,火还没起来,张操搓了搓手,没坐,站着等。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腰间系着素银带钩,通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随从留在门外,只身进来,连个捧礼盒的人都没带。
这是他想了很久才定下的行头,见郑中堂这样的人不能寒酸,寒酸是丢自个儿的脸,也是丢家里的脸。但也不能招摇,招摇是露富,是告诉人家你张操做买卖赚了多少。半旧的直裰,素净的带钩,不卑不亢,恰到好处。至于那份礼,他另有安排。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里头才传出话来“老爷起身了,命张监生进去。”
张操整了整衣冠,捧着礼盒,跟着郑家传话家人穿过两道门,进了正厅。只见一人依稀与他在扬州码头时远远瞅见的中堂尊容相似,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张操来不及多想,一揖到地,不卑不亢“晚生张操,拜见中堂。”
郑直也不起身,只抬了抬手“坐。”
张操谢了座,却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晚生几年前机缘巧合,得了一件旧绣,一直搁在库里。前几日收拾出来,觉得这物件还是得让懂得的人看,搁在晚生手里是糟蹋了。”
“旧绣?”郑直来了点兴致“啥样的旧绣?”
他原本打算借机发难,毕竟昨个儿都讲了,啥都不让对方带了嘛!传出去像啥话?却不想,张操竟然带了一副旧绣,不由想到了当年他送给程文的那把乌木扇。没来由的感到了无趣,甚至有种把张操赶走的冲动。
兔死首丘,物伤其类。或许目下将对方骂走,一切就都结束了。或许郑直少了些乐趣,或许张操少了一条门路,可对方总能留下一条命,一个家。
张操打开礼盒,揭开几层软缎,取出一轴卷得极紧的锦缎“烦请中堂移步。”
郑直起身走过来,张操将锦缎平铺在屋内长案上,缓缓展开。缎面一寸寸显露,厅里的光线似乎都亮了几分。
那是一幅等身人物绣像,底料是上好的云锦,四边镶着暗花绦边,上下装檀木轴头。绣的是一位锦衣仕女,半倚湖石,手执纨扇,身后一树玉兰开得正盛。人物面部以极细的丝线层层铺绣,眉眼含笑,衣袂生风,连裙裾上那一小截被风吹起的绦带,都绣得纤毫毕现。
郑直站在案前,看了许久。他不是没见过好东西,宫里各地织造局的贡品,家里小迷糊的得意之作,见的多了。但这幅像的绣功,还是让他暗暗吃惊。人物绣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巧夺天工’四个字能概括的了。单是面部那一寸见方的肌肤,少说也要上百种色线层层晕染,稍有差池便是废品。
张操这才趁机,飞快地看了对方一眼。很年轻,比传闻中还要年轻,眉目清隽,坐姿懒散,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朝廷大员的架子,倒像个没出阁的贵公子。但那双眼睛不对,太亮了,亮得像腊月的冰碴子,看着你的时候,能把人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这绣像……”郑直开口“从何处得来?”
张操垂手站在一旁,闻言答道“回中堂,这是去年年初,晚生从江南织造局买的。”
“织造局的东西?”郑直转头看他。
“是。”张操道“弘治十七年年底,朝廷停了江南织造,撤回坐守内官。织造局裁了一批织工,库房里也有些物件散了出来。晚生托了关系,买了几件。”他讲得很平淡,像是在谈一桩寻常买卖。但郑直晓得,这种事没那么简单。织造局的东西,哪怕是裁撤时流出来的,也不是随便啥人都能买到的“花了多少?”
张操笑了笑“银子的事,晚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当时还有几位盐商也在抢,抬了几次价,才算定了下来。”
郑直“嗯”了一声,没接话“这屏上的美人,是谁?”
张操一怔,随即摇头“晚生不晓得。织造局画师送来的图样,织工照着绣的,并没有讲是啥人。晚生猜想,大约是画师拟古之作。”
郑直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的目光从锦屏上移开,重新落在张操身上“张监生物有所值,确乃佳作。”
张操晓不晓得画师是谁,郑直不想猜,不过此时他收起了彼时片刻的恻隐之心。很简单,这世间,他只见过一个人有这画工,白石。
“中堂谬赞。”张操立刻欠身“这等东西,放在晚生家里不过是压箱底的物件,只有中堂这样的人家,才配得上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晚生还有一事,想禀明中堂。”
“讲。”郑直落座。
张操行礼后,斟酌了一下措辞“晚生着实不晓得这绣像中人是谁,却晓得绣这锦屏之人为谁。”也不卖关子,继续道“绣这锦屏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家子。拢共六人,俱是江南女子。她们原是江南织造局的织工,专绣人物。弘治十七年织造局裁人,她们没了着落,被晚生买了下来,一直养在家里。”
郑直端着茶盏,没吭声。
张操继续道“晚生今日斗胆,想将绣像与绣工一并献给中堂。”
郑直看了他一眼“张监生有心了,奈何郑某岂能夺人……”
“晚生不懂鉴赏,当初之所以买入,不过是为中堂暂且保管。”张操立刻行礼“如今自当物归原主。”
“坐。”郑直突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