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无极丹成(2/2)
无比清晰,无比汹涌的思念。
苏筱雨苍白却温柔的脸庞,高歆倔强又依赖的眼神,瑾瑜仙子狡黠灵动的笑语,青玄师尊欣慰又担忧的叹息……甚至怡红院里方妈妈叉腰骂人、转身却又偷偷塞给他芙蓉糕的模样……这些面孔、这些声音,毫无征兆地、无比鲜活地涌上心头。
方大宝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些慌了。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在黑风坳,承接四重天劫时,那最后的“诛心劫”便是如此,以无边幻象直指本心所有牵挂,考验的便是能否“太上忘情”,斩断尘缘而进入“无情劫”时——当时他便是因无法割舍,道心激荡,最终选择了看似“陨落”的放逐之路,才险险过关。
难道……炼制这逆天而行的无极丹,本身也是一重“天劫”?此刻丹将成而未成,正是心劫降临之时?
“又要来这套?”方大宝心中暗骂,一股强烈的抗拒与疲惫涌起。
为了救筱雨,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这条命。但若要他为了成丹、为了所谓的“大道”或“修为”,去亲手斩断这些联系,去冷冰冰的“忘情”……他可不愿意!
“去他妈的太上忘情!”
一个近乎蛮横的念头撞进脑海。他宁愿这丹炼不成,宁愿自己永远卡在渡劫境,甚至宁愿死,也绝不要变成那种眼里只有“道”,心中再无温情的石头!
这决绝的抗拒一起,炉内那刚刚趋向稳定的能量,因他心绪剧烈波动,顿时又生出一丝紊乱,鼎炉都微微震颤。
就在这抗拒达到顶点的刹那,在极致的疲惫与近乎绝望的坚持中,他望着炉内那团代表着“逆生死、溯流光”的混沌光华,一个截然不同的念头,如星火般迸现——
我炼这丹,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救筱雨,让她活过来吗?
我一路挣扎到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护住身边这些人,让高歆能平安,让瑾瑜能胡闹,让师尊有宗门可依,让那些给过他一丝温暖的普通人,能有一条活路吗?
这些情感,这些牵挂,从来就不是他道途上的“绊脚石”啊!它们恰恰是他之所以要走这条道的根源,是他所有挣扎与坚持的起点!
强行斩断它们,那他还是“方大宝”吗?
那他所求的“道”,又还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一具强大却空洞的躯壳罢了。
真正的“太上忘情”,难道真的是变成一块没有心的石头吗?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青铜天柱上那些流转的符文,看到了“无极丹方”开篇那玄奥的描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无情,故能长久。但天地无情,却生化万物;日月无情,却普照山河……它们的“无情”,并非冷漠与灭绝,而是不将自身意志强加于物,不因一草一木的生死荣枯而改变其运行之常。天降甘露,不择善恶;地载万物,不分贵贱。此乃至公,亦是至情的一种宏大体现。
道是无情,因它不偏私;道却有情,因它包容、化育一切有情。
他所要做的,或许并非“斩断”这些情,而是明了它们,安放它们。如同这炉中正在融合的阴阳、生死法则,让它们成为自己“道”的一部分,而不是被它们所主宰、所撕裂。
爱她,便去救她,但不必让这份爱成为吞噬一切、不顾后果的疯狂;牵挂众人,便去守护,但不必让这份牵挂变成束手束脚、优柔寡断的枷锁。
以有情之心,行无情之道。
心仍可热,血仍可沸,但神御情而不溺于情,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顺其自然,而非强求;尽力而为,而后听天。
此念一生,并非豁然开朗的狂喜,而是一种更深沉,如释重负的明澈。那些翻涌的思念与情感并未消失,却仿佛被纳入了一条更宽阔、更平静的河流,依然流淌,却不再掀起惊涛骇浪,去冲垮堤岸。灵台瞬间剔透稳固,维持“太极炉”运转的那最后一丝因心绪而产生的滞涩与偏差,悄然消弭,炉内能量重归圆融。
渡劫境第五转,对所有修士最可怕的无情劫就这样被轻轻松松的渡过了。
不是高媚儿,不是佛主错了,而是他们选择了一个更难的方向,以忘情去解无情劫,实则陷入一团更混乱的迷雾中。
这一想,便是十余日,但对于方大宝,这一切发生如在电光石火之间。
枯坐十余日,最后如同一堆毫无生机的石头微微一颤,方大宝又“活”了过来。周身那近乎枯竭的气息陡然变得深邃如渊,绵长不息。
而太虚、太极形成的鼎炉内,光华也终于完成了最后的凝聚,冲突彻底平息,化为一种内敛的、圆满的和谐。他不再刻意去“定”,也不再费力去“慧”,甚至放下了“无为”之念——他将这全新蜕变后的、清明而稳固的意识,完全融入那正在成形的丹胚之中。
无鼎,无炉,无基,无母,无铅汞,无水火。
一切外在的凭借与概念皆已褪去。
无极而太极,有极而复无极,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
“嗡……”
一声低沉而玄妙的共鸣,响彻在方大宝的神魂深处,响彻在这片被引动的天地气机之中。
方大宝面前,静静悬浮着一枚丹药。
不过指尖大小,静悬于空,没有固定的形状,更像一团自主流转的混沌。细看时,仿佛有星云在其中生灭,清浊之气如呼吸般微微涨缩;定睛凝视,却又觉得它空无一物,透彻得如同虚空本身。它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便仿佛是一个自足而完整的“道”的雏形,吞吐着难以言喻的玄奥韵律。
寻常灵丹出世,或引雷云汇聚,或生霞光漫天,总需向天地宣告自身的不凡。
但无极丹成的刹那,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