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迟来的忏悔(1/1)
迟来的忏悔
军区招待所会议室里的光线昏沉得像化不开的墨,空气中浮着细尘,在漏进来的光柱里慢悠悠地转。石明启背站在屋中央,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那枚铜扣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包浆,此刻却映着他眼底的浑浊泪光——那是压抑了半辈子的愧疚,终于在这一刻决了堤。
他微微垂首,额前稀疏的白发随着沉重的呼吸轻轻颤动,指节因为用力攥着什么而泛出青白。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军装下摆,仿佛能从那片磨损的布料里,摸回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却懦弱自私的自己。“展羽,当年我抛弃乌兰亚妍是我不对……”话音刚落,浑浊的泪水便砸在斑驳的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喉结滚了滚,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沧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苦涩:“我也是没办法啊,首长对我有知遇之恩,他以前途相逼,我只能奉命娶了月淼。”
说到这儿,他猛地捂住脸,指缝间渗出的泪滴打湿了掌心。“可我遭报应了,婚后我们一直没有孩子,她前年也染病走了,我现在就像个孤魂野鬼,人到中年,回家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石明起放下手,布满红血丝的眼死死黏在展羽身后展梦妍和韵清的房间,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枯瘦的手向前伸了伸,又猛地缩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羡慕,他嫉妒,更恨当年那个选了前途的自己。“你儿孙满堂,定不知道这膝下无子的滋味有多苦。展羽,求你了,把梦妍还给我吧……”
“啪!”展羽猛地拍案而起,茶碗在案几上震得哐当响,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他指着石明启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子随着剧烈的呼吸一翘一翘,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乌兰亚妍,那个像草原上格桑花一样明媚的姑娘,是他这辈子最疼的小“妹妹”,是石明启亲手把她推进了地狱!
“你还有脸提乌兰亚妍?!”展羽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钢刀,带着呼啸的风,字字砸在石明启心上。他上前一步,胸膛几乎要贴上石明启的脸,唾沫星子溅在对方的军装上:“她为了跟你在一起,跪在草原上三天三夜,磕得额头流血,硬生生气死了她爹娘!怀着身孕千里迢迢从巴音布鲁克跑到东北,可你呢?正穿着新郎官的喜服,跟首长的女儿拜天地!”
展羽的眼眶通红,往事如刀,字字剜心。他想起乌兰亚妍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血染红了她的衣裙,嘴里反复喊着“明启”的样子,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她在那个雨夜生下孩子,难产的时候嘴里还喊着你的名字!石明起,你就是个杀人犯!是你亲手把她逼上了绝路,你有什么资格认女儿?!再说乌兰亚妍生的是个死婴,梦妍是我和韵清的女儿,凭什么给你?!”
“我知道我浑蛋,你怎么骂我都行!”石明启猛地抬起头,泪水糊住了脸上的皱纹,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牛皮纸袋,指尖抖得厉害,连纸袋的绳结都解了三次才打开——这里面装的不是照片,是他后半辈子唯一的念想,是他对乌兰亚妍迟来的、卑微的补偿。“但梦妍是我女儿,我确认无疑!你看,她跟乌兰亚妍长得一模一样……”
两张照片被小心翼翼地展开在桌面上。左边是展梦妍在光明照馆拍的,少女穿着月白色的布衫,眉眼弯弯,笑靥里盛着阳光,照片右下角还印着照相馆的钢印;右边是乌兰亚妍生前的照片,草原上的姑娘穿着红缎子坎肩,领口绣着素白的格桑花,眼神清亮得像呼伦湖的水,背景里还能看到远处连绵的草原和低头吃草的羊群。
展羽的目光刚落在照片上,整个人便僵住了。他的手指悬在半空,刚到嘴边的怒斥像被掐断的弦,卡在喉咙里——那眉眼,那鼻梁,那嘴角弯起的弧度,简直是乌兰亚妍从照片里走了出来!他猛地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站稳,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看着照片,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乌兰亚妍的死状、梦妍小时候的样子、韵清从门前欲言又止的神情,碎片般在他脑海里闪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盯着照片,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石明起看着展羽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他知道,展羽动摇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是他弥补乌兰亚妍的唯一方式。“展羽,我知道我欠乌兰亚妍的,欠梦妍的,我用后半辈子还,行吗?”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乌兰亚妍当年在那个雨夜,那声绝望的呼唤,穿过十几年的时光,重重砸在两个人的心上。展羽看着照片上那两张相似的脸,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缓缓滑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会……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