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7章 毛哥的念想和体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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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唢呐沉重的响着，李向南的目光模糊了。
往日里飘着煤球、美菜味道的院子，此刻全是白麻布的软垂影子，连院门口的那对石狮子，都被细心的裹上了半幅白布。
往日里来来往往孩子们追赶的巷子，此刻铺着一层细碎的纸钱。而袁冬冬、郑小蒜几个半大孩子，脑袋上顶着孝布，正蹲在门槛边的火盆旁叠着纸钱，风一吹，那细碎的白纸片就在灰瓦底下绕着圈飞。
几个年纪稍长的邻居，正在袁庆山的指挥下，站在廊下招呼前来吊唁的街坊。
呜呜咽咽的哭声不时从后院的方向传来。
摩托车的声音一停，便有人望了过来，接着袁振成就跳起来激动道：“李大夫！”
这一声喊仿佛被人打开了某处开关似的，一下子让蹲着折纸钱的人、站着招呼客人的人、进进出出引客的人，以及倒座房前忙活儿的人，全都齐刷刷奔出了门。
“李大夫！”袁振成奔到近前，已然泪洒当场，好像受到了无穷无尽的委屈似的。
李向南瞧见对方的模样，立即抿了抿唇。
袁振成跟秦翠莲平辈，此刻就戴了个小平白帽，但神情依然悲痛无比，说话间泪眼婆娑。
李向南双手伸过去挽住对方的手，看到袁庆山沉痛的走下了台阶，便抱歉道：“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袁庆山走过来，摇摇头，“李大夫，不晚，不晚！今早刚开始治丧！”
“李大夫，您来吧！”一旁的跃进商店门口，陆阿姨站在那里招手，“我给你扯孝帽！”
“哎！”李向南答应一声，迈步走过去。
人群围在他身边，他一一点头过去，瞧见那一张张脸上是找到主心骨的安定，似乎都好像松了口气。
王德发从兜里摸出白帽，默默的戴上，来到跃进商店门口，坐在板凳上不说话。
李向南望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冬冬他们怎么也带了白帽，还是长款……”李向南实际上是有些疑惑的。
按照正常的家庭治丧来说，只有主家家人需要穿孝服，其他人不需要。
而根据辈分大小来说，长辈戴黑纱，平辈戴平帽，小辈戴长帽系孝带。
不过这话问出口，李向南大概就猜到了原因。
“徐家哪儿还有人，我们不就是他家人吗？现在已经不是徐家自己的事情了，是我们院子的事情，咱们是个大家庭！”陆阿姨给李向南裁剪好尺寸，拿针头一绞，一顶孝帽就做好了，随后便替他仔仔细细的戴好。
李向南点了点头，这话跟自己猜测的差不多。
“这次你母亲统筹整个院子的席水，领导咱院子里的妇女办这场酒席。你父亲跟你周伯父，就轮番在医院守着，你爷爷在后院跟喻大爷统筹丧事的事情！”陆阿姨此时又轻声把李家几人的去向说给他听。
“我知道了！”李向南点了点头，“我去了！”
“哎！”
他从商店绕出门，带着胖子刚要进院子，门里头就走出一个人。
“李大夫！”
李向南迎头望去，打起招呼，“成大哥！”
成奎走下台阶，将他的胳膊扶住，以示敬意，低声道：“小王昨天找到我，我立马就接了这趟活，亲自过来了，徐家不容易，我不会收钱的，相反还要给他办好了！”
“辛苦了成大哥！”李向南握住他手表示感谢。
虽然成奎讲义气，但杠房的兄弟都要吃饭，他理解成奎，但却没在这个时候驳他的面子，丧事杠房的钱准备结束之后再跟他算。
“走吧！”王德发在旁提醒了一句。
李向南嗯了一声，随着袁庆山和成奎走入院中。
倒座房边一排矮板凳上坐着院子里的妇女，瞧见他戴着孝帽进来了，纷纷朝他点头，一个个神情都有些心痛。
“南南！”朱秋菊正在里头一处炉子边跟吴小云交代着什么，后者用胳膊提醒她回头看，便一眼看到了自己儿子，匆匆跑了过来。
“妈！”李向南走过去轻轻拥了拥母亲，轻声道：“安澜姑姑给我打完电话，大舅就想办法送我回来了，我刚下火车就赶来了！”
“儿子，你辛苦了！”朱秋菊摸着他的脸，心疼道：“你没睡好觉吧？饭也吃不下吧？脸都饿瘦了！”
“妈，不辛苦！”李向南摇摇头。
朱秋菊便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子，叮嘱道：“事情你爷爷都安排好了，你去给你翠莲嫂子磕个头，然后赶紧去医院吧！”
“哎！”李向南点点头，握了握母亲的手，抿抿唇这才转身往前院走去。
穿过垂花门，这一路都牵起了白粗布，还有几个杠房的兄弟在扯布，从东厢房扯到西厢房，瞧见他和成奎进来赶忙打了声招呼。
家家户户门楣上昔日挂着的红辣椒都被人细心的裹上了半尺白麻布，风一吹，满院子的缟素都跟着在飘，连袁庆山喜爱的月季都压了白纸钱。
邻居们用竹蒿支起了灵棚，一路从前院搭到后院。
隔壁几个院子的邻居，有的已经来吊唁了，从后院出来，一个个都是哭着走的，掩面拿手帕死死捂着嘴巴。
呜呜咽咽的哭声从后院里传来，李向南的脚步再一次的放慢了。
他从来无所畏惧，可唯独害怕这样的时刻。
“走吧！”王德发按了按他的肩头，鼓励了一句，“总要面对的！”
李向南深吸了一口气，跨过垂花门，踏入后院。
巨大的灵棚遮住了后院所有的天空，一口黑木棺材赫然躺在枣树底下，一根蜡烛被点在罐头璃罐中，晃晃悠悠。
“李大夫！”
瞧见他进来，贺大双嗷的一下子哭了，忙招呼妹妹贺小双和郑狗剩郑晓霞这几个跪在棺木前，迎接李向南。
李德全听到动静，从李家房里走出来，朝孙子点了点头，喊道：“南南，给你翠莲嫂子磕头吧！”
“哎！”
李向南答应一声，噗通一下跪在地上，以头抢地，重重给秦翠莲磕了三个响头。
“呜呜呜……”
身旁的呜咽声更加清晰了。
李向南抬起头，眼角已有两滴眼泪，他沉默着站起来，将贺大双等人一一从地上扶起来，一边说着节哀一边难过。
等到将所有人都扶起来，他这才问道：“大双哥，我毛哥呢？”
贺大双喉咙一紧，默然转头看向角落。
李向南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浑身便是一震。
就见角落里，徐大毛被一根手腕粗的绳子拴在了枣树之下。
“毛哥！”
瞧见这心酸一幕，李向南的眼泪刷的一下全飙出来了。
“你怎么……你怎么……”他喊了两声，脚步朝院墙走去，却感觉到脚步像是灌满了铅似的，如何都挪动不了。
但他的眼睛，已经全部被角落里的徐大毛吸引了过去，无论如何都挪不开分毫。
这个前几天还在跃进商店买白糖，说笑着要给秦翠莲做冰糖糯米藕的男人，此刻脸上早已没了那种幸福的笑容，整个人颓废无比，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眼眶深深的凹陷了下去，嘴唇干裂的起了白皮，颧骨上还沾着一道干涸的泥痕，好像刚刚才在哪里摔到了似的。
“毛哥！”李向南喉头发紧，又喊了一声。
徐大毛毫无反应，甚至眼珠子都没有动一下。
“小李！”王德发走过来握住他胳膊，摇了摇头，“他是听不到你声音的！”
周围的人纷纷别过头，不少人还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毛哥！”李向南这第三声呼唤一出来，眼眶红了红，抬脚走到徐大毛面前低下，伸手按了按对方的肩头。
徐大毛一动不动，脑袋就靠在墙上，目光穿透了李向南，穿透了院墙，落在某个谁也看不到的地方。
“你在说什么？毛哥，我回来了，我是李向南啊！”
见他口中低声说着含糊不清的话，李向南凑过去听了两嘴，琢磨不出来话中的内容，赶紧摇了摇他的身子。
可徐大毛的脑袋歪着，嘴里依旧翻来覆去的念着那几句话。
李向南再凑过去听，院子里的人们全都安静下来，也怕他听不清楚。
“翠莲……翠莲……母鸡……母鸡……”
“鸡就在这！”
终于听清楚了那些话的李向南侧头看到羊圈，捧起他的脸，指了指羊圈旁的鸡笼，“你养的老母鸡就在那！”
“翠莲……翠莲……”
可是，任凭李向南如何重复，徐大毛的口中只有这么几句话。
“毛哥！”李向南咬了咬自己的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太过激动，死死的按了按徐大毛的肩头。
他还是那副样子，即便李向南已经提醒了鸡笼的位置，对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挪动一下，整个人就像是一截被抽空了魂的行尸走肉，变成了一个木偶，就只有嘴唇还在机械的翕动。
徐大毛的双手被麻绳捆着，手腕上已经勒出了两道紫红的印字，大概是曾经挣扎的太过厉害，绳结处磨断了又接上的地方就有好几处。
“毛哥！”李向南仔仔细细的看到这一幕，悲从心中来，忙失魂落魄的去解他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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