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3章 舌头底下压死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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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枯瘦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公公李德全。
老爷子从头到尾都没吭一声,此刻却迈步上前,站在了朱秋菊身前,负手而立,眯着眼打量着洪翠娥,就像是打量一件摆在旧货摊上的破烂。
“洪翠娥,我不跟你论理,我就问你一件事情!”
洪翠娥不闪不避,一扬下巴:“怎么说?”
“前年腊月,二十二,小年夜前夕,夜里下着大雪!”李德全慢条斯理的说:“那天晚上,有个人砸响了我们李家的门,咚咚咚的,跟擂鼓似的。开门一看,一个老太太跪在雪地里,头发上肩膀上全是雪,裤腿也湿了半截,见了我们二话不说就磕头,一边磕一边喊,求李大夫救命,求求救救我家属吧……”
“磕了几个头?我记着,好像是三个!脑门儿都磕破了,雪地里那是一片红啊!”
李德全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像是两把锥子,直直钉在洪翠娥脸上。
“洪翠娥,我说的这个人,是不是你啊?”
嗡——
人群又炸了。
“什么?还有这事儿?洪翠娥来求李大夫救命?”
“真的假的?洪翠娥的家属?那不是徐小庄吗?我记得他死了有几年了吧?”
“嘿,我有印象!”吴小云猛地跳起来,指着洪翠娥的手都在颤抖:“就是那晚,我起夜时忽然听到哭声,还有砸门声,扒着窗户缝一看,跪在雪地里的就是她,洪翠娥!那磕头磕的咚咚响,可虔诚了!”
“对对对!”胡同里卖豆腐脑的赵大婶儿也挤了进来,一拍大腿,“那天后半夜我出来挑水呢,也瞧见了,老太太跪在雪窝子里,我还当时还奇怪谁家儿子不孝顺呢,竟把娘扔在雪地里,走进了一看,好家伙,这不是徐家那个老太太嘛,当时我还奇怪呢,这人不是搬走好些年了……”
人证,那是一个接着一个。
洪翠娥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灰白变成了惨白。
“我……那不是我……我没有……你们血口喷人……”
李德全冷笑一声:“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没数吗?那晚你磕头求的,不是别人,是你男人徐小庄。这些年你和小庄兄弟年纪大了,总想着住回院子,让大毛照顾你两,院子你不好意思来,便总去厂里给大毛送东西……说来也巧,那天晚上小庄猝发急症,你刚巧听大毛聊起过我孙儿在院子里的神医绝技,眼看人撑不住了,你吓破了胆,大半夜的跑了几里地,砸开了我们家的门,磕头作揖,把我儿子孙儿请了去!”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李家一直秉承着这个宗旨,虽然你洪翠娥在院子里骂名不断,可富贵还是带着向南连夜赶去你住的街道,半尺深的雪愣是走了几地里。就这,富贵还在炕前守了徐小庄三天三夜,愣是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诊金也是分文未取,药材钱还是自己贴的!”
“后来小庄兄弟病养好了,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你们搬去了乡下。我前段时间跟大毛聊天,这才晓得没两年,小庄兄弟人就没了。这些事情,我不说,你真当没人知道呢?”
人群里,几个上了岁数的纷纷点头。
袁庆山:“我说呢,怪不得我有日子撞见徐小庄,见天就念叨李家的好,原来是承了你们的情。”
喻连鹏诧异道:“我的老天,原来那天在院子里跪着的是洪翠娥啊,我说听着哭声有些熟悉,这事儿没人说,今儿个总算是抖落出来了!”
赵大婶儿:“这么一算,李家是把他们两口子都救过啊!男人的命是李家从雪夜里抢回来的,儿媳妇儿翠莲的病,也是李家给治好的!”
李德全的声音也在这时拔高:“现在人没了,你倒好,洪翠娥,救命之恩反成了间接害命,贴钱的恩人成了要赔钱的仇人!洪翠娥,你的心,真的是石头做的吗?”
“好,说的好!”人群爆发出一声喝彩。
“恩将仇报,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着把这四个字演的这么全乎的!”
“我说怎么刚才忽然神气活现的,合着是憋着这个坏呢!可惜啊,天王恢恢,人家老爷子手里捏着你的旧账呢!”
朱秋菊这时也缓过神来,忽然想起儿子李向南从院子里出来急急忙忙去医院时紧急交代的话。
“妈,如果有人想在院子里闹事,您也别慌,有些人的底气是见不得光的,人家既然不要脸,咱们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原来向南早就预料到了。
他早就晓得洪翠娥可能会拿李家做文章,也早就暗示过拆她台的办法。
朱秋菊眼眶微微一热,随即挺直了腰板,朗声道:“洪翠娥,我再补一句,翠莲遭遇车祸,肇事司机已经被抓获,按照法律赔偿那是天经地义。你不去找司机,不去找该负责的人,偏偏讹上治病救人的恩人,你这不是讨什么说法,你这是敲诈勒索!”
敲诈两个字一出来,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派出所的小纪和小胡对视了一眼,上前一步,正色道:“洪翠娥,我提醒你,以威胁要挟的方法强索他人财物,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何况你当年在道歉书里白纸黑字写着,如有再犯自愿接受居委会的全部处置,我看你是忘了当年的事情了!”
按理说,话说到这个份上,洪翠娥该消停了。
可谁也没想到!
“哇——”
洪翠娥直接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两条腿一蹬,拍着大腿就嚎开了。
“杀人啦!李家仗势欺人,不管我们孤老婆子的死活啦,我儿子没了媳妇儿,我儿子疯了,孙儿还在医院,我老婆子也没了活路啊!”
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诨的看家本事,全给她使了出来。
地上的灰土扬了一片,嚎声传出了半条街。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不少过路的人竟然从巷子外头也挤了进来,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瞧,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哎哟,这是怎么了?谁家死人了?”
“听说是老太太讹人,给人拆穿了!”
“讹人?怎么看着挺可怜的?”
不明真相的路人,眼神又开始飘忽。
吴小云气的直跺脚:“她耍无赖,她耍无赖啊!”
派出所小胡跟小纪对视了一眼,上前去扶人:“我说洪翠娥,地上凉,你赶紧起来,该怎么说怎么说,慢慢调解……”
“我不起来,你们打死我吧,反正我也没几天好活了,我就不起来!”
洪翠娥死猪不怕开水烫,直接四仰八叉往地上一躺,越发嚎的起劲了。
她这么一拦,等于是把整个窄胡同巷子堵了个严严实实。
今儿可是给秦翠莲治丧,来来往往的都是街坊邻居亲朋好友,这么闹下去,实在是不像话。
袁庆山急的满头大汗,朱秋菊也是脸色铁青,连李德全的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讲理,洪翠娥不讲理啊。
讲法,这个人更不懂法。
泼皮无赖的阵仗一摆开,好人反而束手无策了。
而这时,人群边缘,同样坐在墙边的癞子老头悄摸摸的又在给洪翠娥递眼色,嘴巴还用了好几个口型。
于是嚎着嚎着,洪翠娥忽然停了。
她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脸上竟露出了几分阴狠,冲着朱秋菊尖叫道:
“朱秋菊,你们李家有钱,凭什么不赔钱?现在整个徐家,就剩我一个洪翠娥还能说话,我是穷人,我是弱势群体,我是要受照顾的老人,你们有钱,就得赔我钱!”
“???”
这番话一叫嚣出来,周围的人都蒙圈了。
贺大双袁振成郑狗剩等等人都傻了:“不是,你疯了不成?李家有钱那是他们的,那是靠自己双手劳动挣来的,合着人家有钱就得赔你?你这么什么吊毛逻辑?”
洪翠娥更是一醋溜从地上站起来,指着人群吼道:“好好好,你们有钱不赔是吧?我告诉你,我明天就去人家念薇医院,去李向南的单位门口拉横幅,扯大字报,我天天去闹!他不是有本事嘛?他不是能治病吗?那我就让全天下的人都晓得他李向南治病害人!我要让他在单位里抬不起头做不了人!”
轰!
这话一出,朱秋菊的心,骤然揪紧了。
不怕她哭,不怕她闹,就怕洪翠娥真去儿子的单位门口这么一搅合。
舌头底下压死人,流言蜚语杀人是刀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让让,都让让!”
人群外圈,忽然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不急,不响,可偏偏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人群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剖开,自动裂出了一条路来。
只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缓缓走了进来。
“曾婆婆!”
洪翠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