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一章窗户外的恶鬼(1/2)
凌晨两点十七分,李忠平的后背又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僵坐在客厅的破木沙发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铝合金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被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挠着窗框。老楼的隔音差,楼下巷子里的野猫叫春声、远处工地的塔吊声,混在一起,本该是寻常的夜响,此刻却像被谁揉碎了,掺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往他鼻子里钻。
“又做噩梦了。”他低声骂了一句,伸手去摸茶几上的烟盒。空的。才想起昨晚最后一根抽完了。
李忠平四十二岁,是城郊纺织厂的退休维修工,退休金勉强够糊口。妻子走得早,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就回来一次。他一个人住这栋八十年代的老楼六楼,顶楼,没电梯,每天爬楼爬得腿酸,可夜里总睡不踏实。
这毛病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起初只是偶尔听见窗外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杂草丛里蹭来蹭去。他住顶楼,窗外是片废弃的空地,长满了一人多高的狗尾草和拉拉秧,荒了快二十年了。起初他以为是野猫,探头出去看,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风一吹,草叶晃得像鬼影,倒把自己吓一跳。
后来,噩梦开始了。
梦里总有个瘦得像根枯竹竿的女人,站在窗外,头发遮着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看得他头皮发麻,直到惊醒过来,心脏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今晚尤甚。
他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想去关窗户。老铝合金窗推起来涩得很,“吱呀”一声,拉出刺耳的响。窗外的风更急了,带着股腥腥的腐味,比之前更浓。他下意识眯眼往远处看,月光被云遮着,昏昏暗暗的,只有那片空地的轮廓在黑暗里晃悠。
突然,他的目光顿住了。
在那片晃动的杂草丛里,站着个黑影。
不是野猫,也不是树枝。那东西太高太瘦,直挺挺地站着,四肢长得出奇,垂在身侧,像挂着的枯藤。头发乱糟糟的,黑得像墨,垂到腰际,遮住了整张脸。就那么站在离窗户不到十米的地方,对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
李忠平的呼吸瞬间停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眼花。月光漏了一点出来,刚好照在那东西的身上。那不是人的样子,人的肩膀不会那么窄,腰也不会塌得像被抽了骨头。它的头微微耷拉着,长发被风吹得飘起来一角,露出半张脸——或者说,是半张腐烂的脸。
皮肤呈青灰色,贴在骨头上,像泡发的烂纸。一只眼睛浑浊得发白,没有瞳孔,另一只眼窝陷进去,黑洞洞的,像是空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焦黄尖利的牙,牙缝里卡着黑褐色的东西,不知道是泥还是烂肉。
“谁……谁在那儿?”李忠平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像被风撕烂的纸。
他后退一步,后背狠狠撞在墙上,肩胛骨硌得生疼。可他顾不上疼,眼睛死死钉在窗外,那东西竟然动了。
它慢慢往前挪了一步,脚踩在杂草上,没有声音,只有草叶被压弯的轻响。每走一步,它的身体就晃一下,像风中的残烛,却始终不倒。长发再次被风吹开,那只发白的眼睛,正对着他的窗户,对着他的脸。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瞬间冻透了全身。李忠平牙齿开始打颤,上下碰撞,发出“咯咯”的响,连带着他的身体都在抖。
“装神弄鬼的!滚!”他强撑着吼了一句,伸手抓起茶几上的搪瓷杯,狠狠砸向窗户。
“哐当”一声,杯子撞在玻璃上,弹回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窗外的东西没躲,也没停。它又往前挪了几步,离窗户更近了,近得李忠平能清晰地闻到那股腐臭味。不是泥土的腥,是烂肉混着霉草的味道,像坟地里埋了几十年的棺材被刨开时的气味,呛得他直咳嗽。
“我报警了!我真报警了!”李忠平胡乱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却只有满屏的乱码,像被雨水泡过的旧报纸。他按了好几次开机键,屏幕闪了几下,彻底黑了。
手机没电了?不可能。他睡前刚充的,还看了时间,两点十七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
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李忠平的心上。
这个点,谁会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常年不亮,只有三楼拐角那盏破灯偶尔闪一下,照得楼道里的杂物影影绰绰,像蹲着无数人。李忠平住六楼,顶楼,楼道尽头是天台,平时没人来。
“谁?”他颤声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没人应。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重了点。“咚咚咚。”
“谁啊?再敲门我报警了!”李忠平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得他清醒了几分。他凑到猫眼上往外看。
猫眼是黑的,像蒙了一层雾。他用力擦了擦,再看。
门外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只有楼道里的风,从楼梯缝里灌进来,带着股寒气,吹得他后颈发凉。
“别吓我……别吓我……”李忠平喃喃着,后退着靠在门上。
突然,敲门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
“滋啦——滋啦——”
尖锐的声响,像生锈的铁片在刮木头,听得人头皮发麻。李忠平感觉那声音就在门外,就在门板上,一下一下,刮进他的耳朵里,刮进他的骨头里。
他死死捂住耳朵,蹲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
窗外的动静也没停。
李忠平的余光瞥见窗户。那东西贴在了玻璃上,整张脸几乎要嵌进玻璃里。长发粘在玻璃上,像湿了的墨汁,顺着玻璃往下流。那只发白的眼睛隔着玻璃,死死盯着他,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要渗出来。
玻璃上起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是那东西呼出的气。冰冷的,带着腐臭,顺着玻璃缝隙钻进来,飘进李忠平的口鼻里。
“你……你到底是谁?”李忠平哭了,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他活了四十多年,没怕过黑,没怕过鬼,可此刻,他怕得想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
那东西终于说话了。
声音不是从窗外传来的,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里响。沙哑、破碎,像破锣磨着石头,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六楼……李忠平……”
李忠平浑身一僵。
它知道他的名字?
“我……我不认识你……我没惹过你……”他语无伦次地辩解,“我就一个退休工人,没做过坏事!你找错人了!”
“没做过?”那声音笑了,笑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刮着玻璃,“你父亲……李建国……推我下去的时候……怎么不说没做过?”
李建国是他父亲。
父亲走了快二十年了,生前是纺织厂的老工人,一辈子老实巴交,邻里都说他是好人。他怎么可能……推人下去?
“你胡说!我爸不是那样的人!”李忠平猛地站起来,对着窗户嘶吼,“你认错人了!我爸早就死了!你找别人去!”
“死了?”那声音的寒意更浓了,“他死了,债还在。三十年了……我等了三十年,就是等你们父子俩……一个个来偿命。”
三十年?
李忠平的脑子飞速转动,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十二岁那年,这栋楼六楼,确实出过一桩命案。
当时是个夏天,傍晚,他放学回家,刚爬到四楼,就听见六楼传来尖叫。他凑上去看,只见楼下的空地上躺着个女人,浑身是血,头发散乱,脸都摔变形了。警察来了,围了一圈,最后说是女人自己失足坠楼,意外身亡。
那女人是六楼的租客,叫张桂兰,外地人,一个人住,平时很少说话。父亲当时还劝他别凑看热闹,可后来没过多久,父亲就带着全家搬离了这栋楼,说是嫌吵。可没过几年,又搬了回来,还是住六楼。
当时他没在意,只当是父亲念旧。
现在想来,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张桂兰……是你?”李忠平的声音都哑了。
窗外的东西动了动,长发再次被风吹开,露出那张腐烂的脸。它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像木偶。
“我记得……我记得你。”那声音带着血泪,“你小时候,还喊我阿姨呢。你爸给你买冰棍,我还帮他递过。我怎么就忘了……我怎么就忘不掉,他把我推下去的那一刻。”
李忠平的记忆突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十二岁的夏天,傍晚,他在楼下玩,看见父亲和张桂兰在六楼的窗边吵架。父亲拽着她的胳膊,她挣扎着,头发乱了,脸上满是惊恐。他当时想跑过去,却被邻居拉走了。后来,就听见了“啊”的一声,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他一直以为是吵架太激动,她自己摔下去的。
可现在,那东西说,是父亲推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推你?”李忠平的声音颤抖,“我爸……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那东西发出凄厉的笑,笑声里满是怨恨,“因为我发现了,他偷了厂里的棉纱,还拿了工友的工资。他怕我告诉别人,怕警察来抓他,就把我推下去了。他还伪造了现场,说是我自己失足,所有人都信了。只有我,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他假装悲伤,看着他搬离这里,看着他活了几十年,寿终正寝。”
腐臭味越来越浓,李忠平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他蹲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呛得他喉咙生疼。
窗外的东西又往前凑了凑,玻璃被它的身体压得咯吱响,像是随时会碎。它的手贴在了玻璃上,那是一只干枯的手,皮肤青灰,指甲又黑又长,像兽爪。
“三十年了……我每天都在这扇窗户前等。”它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无尽的悲凉,“我看着你们一家搬回来,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结婚,看着你儿子出生。我想找你,想找你爸,可我出不去,只能困在这片杂草里。我看着你每天从楼下走过,看着你坐在窗边,看着你睡得那么安稳……我就恨,恨得想冲进去,把你撕成碎片。”
李忠平抬头,看着贴在玻璃上的脸。那只发白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却有黑色的液体往下流,像墨汁,滴在玻璃上,晕开,又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积成一滩,散发着腐臭。
“我爸……他死的时候,有没有愧疚?”李忠平喃喃着,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愧疚?”那东西嗤笑一声,“他到死,都觉得自己做得对。他只可惜,没把我碎尸万段,没让我连喊冤的机会。他把愧疚带进了棺材里,却把债留给了你。”
窗外的风突然变大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杂草疯狂地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玻璃上的裂纹开始蔓延,从那东西贴着的地方,像蜘蛛网一样,往四周扩散。
“你爸欠我的,你得还。”那东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今晚,我就取你的命,下去陪他。”
李忠平看着越来越多的裂纹,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他知道,玻璃碎了,这东西就会进来。进来了,他就会死。
“我还!我还!”他突然嘶吼起来,“我替我爸还债!你别过来!我给你立碑,我给你烧纸,我给你做法事,超度你!让你早日投胎!”
那东西的动作顿住了。
玻璃上的裂纹停了下来。
它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只有那只发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忠平。
“真的?”它的声音带着一丝怀疑,还有一丝渴望。
“真的!我发誓!”李忠平拼命点头,眼泪糊了一脸,“我明天就去立碑,刻上你的名字,找和尚给你超度,给你烧好多纸钱!我说到做到!你放过我,我还有儿子!我儿子还在南方,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那东西沉默了。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点,腐臭味也淡了一些。
过了很久,它才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我信你一次。三十年了,我等了太久了,我不想再等了。你要是敢食言,我就算魂飞魄散,也会缠你一辈子,让你夜夜不得安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李忠平连忙点头,几乎要把脖子点断:“不敢!我绝对不敢!我一定做到!”
那东西缓缓后退了一步,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它的长发慢慢飘回脸上,遮住了那张腐烂的脸,身体一点点变淡,最后化作一缕黑烟,从窗户的缝隙里飘了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窗户上的裂纹慢慢愈合,玻璃恢复了原样,腐臭味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窗外风吹杂草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李忠平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摸了摸脸上的泪,又摸了摸满是冷汗的身体,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恢复了正常,显示着两点四十二分。
他愣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青草的清香,没有一丝腐味。月光透过云层,洒在空地上,杂草安静地摇曳,什么都没有。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可窗台上的那滩黑色印记,还有地上的碎搪瓷杯,以及浑身的寒意,都在提醒他,那是真的。
父亲真的杀了人。
他真的被缠上了。
天亮之后,李忠平没有丝毫犹豫。
他先去了镇上的石碑店,选了一块最好的青石,让师傅刻上“故友张桂兰之墓”,又刻了她的生卒年,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年份,只能瞎写了一个。然后,他去了城郊的寺庙,找了住持,说了自己的事,求着要做一场超度法事。
住持看着他,叹了口气,说:“冤有头债有主,你父亲造的孽,终究是要还的。你若真心忏悔,诚心超度,或许能化解几分怨气。”
李忠平红着眼点头,把身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用来立碑、做法事、烧纸钱。
法事那天,天气阴沉,飘着细雨。他和住持一起去了那片废弃的空地,把墓碑立在了杂草丛里,又烧了大量的纸钱和纸人。细雨打在纸钱上,飘飞的灰烬像无数白色的蝴蝶,落在地上,落在墓碑上。
法事进行到一半,突然刮起了风,雨下得更大了。周围的杂草疯狂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语。李忠平站在雨中,对着墓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咽:“张桂兰……我知道是我爸对不起你。我替他给你赔罪了。这碑是给你的,这法事是为你超度的。你要是有什么怨气,就冲着我来,别再害人了。”
风停了,雨也小了。
从那以后,李忠平再也没见过那东西。
夜里的风依旧吹,窗户依旧响,可他再也没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再也没闻到那股腐臭味。
他依旧住在六楼,每天爬楼,买菜,做饭,给儿子打电话。只是他再也不敢熬夜,不敢关灯睡觉。他会在睡前,对着窗外的空地看一眼,看看那块墓碑,心里五味杂陈。
有恐惧,有愧疚,有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日子一天天过,老楼的墙皮依旧斑驳,楼道的声控灯依旧不亮,可六楼的窗户,再也没有出现过那道诡异的黑影。
偶尔有邻居路过那片空地,看见那块墓碑,会问李忠平那是谁的墓。他总是淡淡一笑,说:“一个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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