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三九章 攻城(八)(2/2)
大殿上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皱着眉头思索尹正之言。脑子里的脑浆像是沸水一般咕嘟咕嘟的沸腾着。这样的想法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之前他们可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这想法既大胆又似乎很绝妙,听上去不靠谱,但想想却好像很合理。
对于姚秦君臣上下而言,这段时间他们备受煎熬。东府军开始对长安城采取行动之后,他们从之前信心满满的可以守住长安的信念之中跌落了下来。东府军的手段凶横,城中一片混乱。无论百姓还是朝廷官员城中世家大族都感觉到了末日将至的氛围。他们的脑子里现在完全是一片浆糊,任何听起来对守城有利的建议他们都会接手,而且已经很难清晰的进行判断。所以,要他们清晰的分辨出尹正这个计划的不妥之处,对目前的姚泓君臣而言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姚泓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毕竟读过不少书,还是懂一些道理的。这件事总觉得有些不妥当,于是开口询问。
“诸卿觉得……尹正所言之事,是否可行?”
群臣嘴巴里吸着气,一时无人回答。
姚绪皱着眉头开口道:“陛下,老臣觉得,此策似乎可行。尹正的计划虽然听起来有些荒唐,但就目前而言,但凡对我们守长安有利的事情,都可为之。将百姓驱逐出城,确实有些不妥。但与其百姓在城中作乱,中了敌军的扰乱长安之计,让我们焦头烂额难以应付,还不如为了守住长安下狠心。只要长安守住了,一切便迎刃而解。”
姚绪并非是犯糊涂了不知道这件事有些不妥,但他的内心之中已经对守住长安失去了信心。这两天城中乱哄哄的,百姓的暴乱和对朝廷的谩骂仇恨愈加难以控制。如果发展下去,长安必守不住。他可不想成为阶下囚。这尹正虽然可恶,今日本要决意杀了他泄愤,但没想到最后会提出这个办法,倒是对守城有利。
况且,计划是尹正提出来的,将来要问罪也是尹正来背,何乐而不为?
听姚绪这么一说,一大半的朝臣开始附和。既然想不清楚这件事的利弊,索性也不必想了,听姚绪的便是。
姚泓见姚绪和群臣都认可此策,倒也放下了些心来。自已虽然不能决断,但众人都觉得可行,那必是不错的。他又询问了几句,尹正对答如流,巧舌如簧,终于打消了他大部分的疑虑。当下姚泓下诏,让尹正去处置此事,明日一早将部分难民从西城门放出去。
廷议结束,已经是二更过半。所有参与今日廷议的官员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就连姚绪等人也没想到,一开始这个尹正让他们欲除之而后快,结果到最后,反倒同意了他的计划,和他站在了一条线上。姚泓更像是经历了一场奇怪的历程,他保尹正本来是因为尹正对抗姚绪。但后来,一个急转弯,这个尹正自已保住了自已,还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同意的奇怪计划,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
三更时分,尹正回到了自已的府中。他脱去袍子,身上凉飕飕的发冷。适才在殿上,他的身上出了好几次的汗,内衣都湿透了。殿上的事情太凶险,今晚可谓是死里逃生。因为在目前这种状况下,直斥姚绪等人是多么危险的事情。但事情终究是按照计划的那般发展,最终有了个不错的结果。
换了干净衣服之后,尹正去往书房之中,在书桌旁坐了会,很快开始磨了墨汁,之后用羊毫在一张薄薄的羊皮纸上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将纸上的字迹在蜡烛火焰烘干之后,羊皮纸被卷起来塞进了一个小小的竹筒里。
尹正起身端着蜡烛顺着木梯上到书房后首的小阁楼里,黑暗的阁楼里有飞羽的翅膀扑棱棱的煽动。尹正伸手在一个笼子里取出了一尾飞羽,仔细的端详了它的状态,看它精神抖擞的样子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将竹筒拴在它的腿上。
片刻后,尹正站在了寒气逼人的书房院子里。天空中朗月西斜,清冷的月光洒在地面上,像是下了一层霜。尹正迟疑了片刻,扬手将飞羽抛出。那尾飞羽在空中扑棱棱的飞起,没有半点犹豫,快速向东飞去。
尹正目送飞羽消失在夜空之中,这才回到书房。他吹熄了蜡烛,坐在火盆旁的椅子上享受着温暖的炭火。火盆中的炭火发出幽暗的光,让他的面庞半明半暗,轮廓分明。
尹正正是苻朗在长安中的情报网络中的重要人物之一。或者说是身份地位最高的人之一。他的官职是司隶校尉,那可是相当于京兆尹的官职,类似于大晋的丹阳尹。而他的地位不在于官职的高低,更重要的他是尹纬之子。尹纬乃姚秦三朝老臣,曾参与拥戴姚苌即位,篡夺了苻坚的江山,可谓是功勋之臣。即便是姚苌这样的多疑之人,对尹纬也是颇为倚重。
尹正作为尹纬的独子,身份自然非同一般。当初为了策反尹正,苻朗可是花了不小的代价和功夫。尹正此人不贪财不好色,这种人很难搞定。而且,其父尹纬背叛苻秦,苻朗以苻秦宗室的身份去招揽他也没有任何的可能。
但是,但凡是个人都有弱点。不贪财不好色之人必有痴迷的东西。这尹正痴迷的便是丹青之术。这年头,名士讲究风度,除了那些癫狂的嗑药嗜酒等陋习,以及自以为高深的谈玄论道之外,士族之流要么精研音律书法,要么下棋作画写诗,这都是提高逼格的手段。尹正的父亲尹纬便喜丹青,尹正耳濡目染便也痴迷此道。
只不过,身在姚秦这样的胡族建立的国家,虽和中原文化正在融合,但异族之国终究是异族习气太重。姚苌是羌族之人,羌人又哪里懂得什么高雅的艺术,会画画反而被这帮不懂艺术的人嘲笑。尹正便和长安一些汉人名士交往,交流丹青技艺。便也知道了当世的丹青妙手书画大家。这些人自然都集中在了大晋。
当世最为著名的画家便是江南顾氏的顾恺之,此人在这个时代书画界中的声望最高,当世第一毋庸置疑。其所著的作画理论书籍抄本《论画》《画云台山记》等流传甚广。尹正等人在长安便得到过这些抄本,也看到过顾恺之所作画作的募本,可谓如痴如狂如醉的研习欣赏谈论。
尹正这帮人此生最大的梦想便是能见到顾恺之,或者是看到他的画作真迹。
这种痴迷,非个中之人难以理解。就像后世有人痴迷心目中的爱豆,疯狂追星一般。二者虽无可比性,但痴迷的程度相差无几,都会做出一些不可思议的举动,甚至愿意违背道德和行为的底线行事。
苻朗便是用一副顾恺之的《荡舟图》真迹让尹正上钩的。顾恺之是吴郡顾氏的一支分支,吴郡顾氏投靠了李徽之后,顾恺之等人虽没有来徐州,但是作为顾氏的旁支,自然不会怠慢李徽。苻朗需要顾恺之的真迹,李徽便让顾青宁带着礼物去探望顾恺之,以自已的名义求画,顾恺之自然不会推辞。
苻朗让人混入尹正的小圈子里,透露了《荡舟图》真迹的消息。尹正自然是渴望得到这幅画。某日尹正看到了这幅画的真迹,欣喜若狂。借回家之后看了三天,舍不得归还。于是苻朗的人便提议将此画赠予尹正,条件自然是让尹正成为耳目,探知关中姚秦的消息。
当然,苻朗知道尹正不可能轻易的答应。所以在那段时间发动其他力量,让姚秦朝中的羌族和氐族官员对尹正发难,在朝堂上排挤。并对尹正已故的父亲尹纬的人品进行诋毁,说尹纬人品低劣背叛成性云云。让尹正对自已身为汉人在胡族的政权之中的身份被孤立产生怨恨的情绪。
如此双管齐下,尹正终于屈服,愿意成为李徽的耳目。
当然,对尹正而言,李徽是大晋之人,不似苻朗的苻秦宗室的身份,反而让他更能接受。而且尹正这样级别的人物自不在普通的情报网之内,而是单独的隐秘的一条线。寻常之事根本不会用到尹正这样的棋子。这些年来,尹正一件事也没被要求做过。直到不久前城中情报网被摧毁之后,东府军兵临城下之前不久,苻朗才和李徽商议之后决定启用尹正这条暗线。也正因如此,没有任何人知道尹正已经被策反的事情。
李徽给尹正写了一封亲笔信,在兵临长安之前交给了尹正。这封信写的极为客气,表示并不强迫尹正为自已做事,即便他拒绝,也不会揭露他的身份。但信上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告知他姚秦必败,要为自已的家族和性命考虑,要为天下苍生考虑的大义。并且还点明了顾恺之和自已的关系,表示一旦关中之事了结之后,尹正不但能够得到重用,更能够和顾恺之对面论丹青,享受安逸平静的生活云云。
尹正被打动了,回信表示愿意配合,故而才有了今日朝堂之中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