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破(2/2)
春桃疼得牙关紧咬,额上渗出汗珠,却顾不及痛楚,死死攥住康翼衣袖,泣血相告,字字带泪。
“姑爷,那日……那日全是嫪朵指使奴陷害小姐啊!”春桃哭声哽咽,语无伦次,却句句真切,“周福找到奴,威逼利诱,说只要奴悄悄把砒霜塞进小姐荷包,便替奴赎身,许奴好日子过,还说会养奴一辈子……奴一时糊涂,鬼迷心窍,便应了他……”
“后来康大爷饮下毒茶身亡,嫪朵立刻当众指认小姐,奴趁乱慌乱之中,把药粉塞入小姐荷包,本以为能换一条生路,哪知……哪知事后周福翻脸无情,直接把奴绑到这里,说要杀人灭口,生怕奴泄露半句实情!”
春桃哭诉着这些时日的遭遇,嫪朵命人日夜拷打,逼她背熟伪证口供,令她一旦被官府问及,便一口咬定是嫪梅主谋下毒,若有半分差错,便要活活打死。
她日日活在恐惧、悔恨与剧痛之中,早已濒临崩溃。
康翼听得心头火起,沉声追问,“那砒霜,周福是从何处购得?此事关乎全局,你须据实说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春桃含泪点头,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周福在与英国公下人商讨时,奴无意间听到,砒霜是在西市济世堂买的。掌柜审喆贪财好利,收了重金,便私下售卖,不留票据,不记账目,还亲口许诺,绝不向外吐露半个字!”
康翼闻言,心中大石落地,真相已然大白。
他当即扶起春桃,欲带她速速离开,不料就在此时,门外骤然响起杂乱脚步声,巡守汉子察觉异动,举着火把蜂拥而至,火光映亮夜空,为首壮汉厉声喝斥,“何方狂徒,敢擅闯此地!”
康翼脸色一沉,立刻将春桃护在身后,沉声道:“你躲在我身后,护住自己!”
话音未落,壮汉已挥棍扑上。
康翼虽往日素有纨绔之名,但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对方人多势众,棍棒齐下,他孤身抵挡,渐落下风,肩头硬生生挨了一棍,剧痛钻心,身形一晃。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头顶瓦片骤然碎裂,“哗啦”一声巨响,一道身影破窗而入,衣袂翻飞,掌风凌厉,身形如电,不过数息之间,便将围上来的壮汉尽数打翻在地,动作干脆利落,气势慑人。
康翼定睛一看,来人竟是孙超!
孙超收势而立,扶起康翼,关心道:“你没事吧?”
康翼摇摇头,“无妨!你怎么来了?”
“你日日潜伏英国公府外,我怕你想不开,便在暗中一直跟着你。没想到,你竟孤身一人入险境,朋友遇难,我岂能不帮?”
康肈轻笑一声,“好兄弟,够义气!等出去了,我请你喝酒。”
孙超瞥了一眼众人,沉声道:“走!”
孙超武功卓绝,已入九阶,对付这些寻常护院,不过举手之劳。
三人不敢多留片刻,孙超断后挡关,康翼搀扶着虚弱不堪的春桃,趁着夜色仓皇冲出废庄,一路疾行,直奔城中隐秘居所暂避。
安顿妥当之后,康翼又立刻吩咐亲信严加守护,日夜看护春桃,严防嫪朵派人追杀灭口,只待时机一到,便持实证直闯公堂,为妻翻冤。
这日清晨,天光大晴,睦州城内却一片荒芜死寂。
整条长街阴气沉沉,地面泥泞湿滑,家家户户门户大开,屋舍破败不堪,断壁残垣随处可见,不少房舍早已烧成焦土。
家家户户门前悬着白幡,纸钱随风乱舞,棺木横陈遍地,半空黑烟滚滚,呛人鼻息。
街道两旁,尽是席地而坐的百姓,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骨瘦如柴,不少人咳个不停。
他们目光浑浊而警惕,四下张望。
每两户屋舍之间,都架着一口铜缸,缸下燃着炭火,锅里煮着血淋淋的肉块。
更有百姓攥着带血的骨头,低头用力舔舐,模样凄惨可怖。
贶琴与辛楚早知此处瘟疫横行,踏入睦州时便撕下衣襟蒙住口鼻。
可刚进城,辛楚便知此地之人已是回天乏术,连他们自己都极易染病,当即沉声道:“走吧。疫病非寻常天灾人祸,贸然停留,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贶琴心善,见百姓饿得连地上脏水都要舔饮,心中恻隐难抑,眼底满是不忍。
辛楚瞧出她的心思,知她年纪尚轻,心怀悲悯亦是常情,便轻声解释,“做人可以行善助人,但前提是先保自身安稳。这世间的规矩本就如此,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贶琴低声喃喃,语气酸涩,“可有些人一生命途多舛,上天偏要予他们万般苦楚。有人一辈子不曾识文断字,不知学问能改命;有人不仅目不识丁,还自幼遭人轻贱排挤,不懂世间规矩,活得卑微如尘;有人一生良善安分,却落得颠沛流离;更有人生来残缺,连安稳度日都难……他们又有什么错?”
辛楚轻叹,语气沉稳而通透,“人当有同理心,可这份心,亦要知分寸、懂进退。”
睦州城的阴风卷着纸钱擦过脚边,铜缸里的血腥气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直往鼻腔里钻。
贶琴本就胃浅,经这股刺鼻腥气一冲,胸口骤然一闷,喉间猛地发紧,一股恶心感瞬间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
她强撑着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胃里一阵接一阵地痉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狠狠搅动,方才进的些许吃食尽数往上翻涌,堵在喉头,腥甜与酸苦交织,呛得她眼眶发酸,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实在撑不住,她踉跄着跑到旁白僻静角落,辛楚因担心连忙跟上。
她一手扶着破旧的土墙,身子微微佝偻,再也压抑不住,俯身呕了起来。
污秽之物落于尘土,混杂着城中弥漫的腥气,更显狼狈不堪。
她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脸色苍白如纸,连鬓角都沁出了薄汗。
辛楚见状心头一紧,一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一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力道轻柔又稳,见贶琴脸色微微好转,才关心道:“好些了吗?”
贶琴吐得眼眶通红,泪水混着生理性的不适簌簌滑落,好半晌才渐渐平息。
待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慢慢散去,她直起身,微微喘着气,抬手拭了拭唇角,只觉得胸腔一空,浑身发软,却也终于松了口气。
吐过之后,那股窒息般的不适感淡了许多,整个人才稍稍缓过神来。
贶琴和辛楚再次来到那条破败的大街,贶琴望着那些啃食血骨的百姓,眼眶微热,声音发颤,“他们生于乱世,身不由己,连活下去都要拼尽一切,实在太苦了。”
辛楚抬手按住她欲上前的肩,目光沉静如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恻隐之心,本是人之常情。可若因一时心软,置自身于险境,那便是愚善,非但救不了人,反倒白白赔上自己。”他顿了顿,续道:“己欲立而立人,先安己,方能安人。若自身尚且难保,又谈何救人?”
贶琴抿唇不语,目光仍凝在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身上。
辛楚温声道:“乱世之中,百姓如飘萍,仓廪不实,何谈礼节?衣食无着,何谈体面?他们并非天生歹恶,只是被逼到了绝境。可即便如此,也不是我们以身犯险的理由。心软可以,莽撞不行;同情可以,送死不行。”
话音刚落,一只沾满泥污、骨瘦如柴、青筋暴起的手突然猛地拽住贶琴的衣摆。
贶琴吓得猛地一跳,连连后退数步。
辛楚眼疾手快,一脚将那只手踹开。
“呃啊——”
一声痛呼响起,手的主人蜷缩在地,不住呻吟。
辛楚低头看去,只见地上躺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姑娘,满脸泥浆,衣衫破烂,头发散乱,胳膊上布满红疹,咳个不停,嘴角还挂着血沫。
即便痛得浑身发抖,她仍挣扎着抬起头,声音微弱却执着,“求你们……救我……只要肯救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辛楚本不欲多管闲事,可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柄纹饰精致、虽蒙尘却依旧显贵重的佩剑上,眉梢微挑,“你会武?是武林中人?”
女子虚弱点头,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辛楚又问,“武功境界如何?”
女子咳了一声,一口黑血溅在泥地,哑声道:“宗师。”
辛楚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救你可以。但救命之恩,需以自由相抵。我家小姐身边缺个护卫,救你一命,换你十年效忠,刀山火海,万死不辞,你愿不愿?”
女子在睦州早已被折磨得求生不得,此刻只求一线生机,当即拼命点头,“我答应!但…不可违天地良心,不可背道义。”
贶琴听了,心中愈发不忍,连忙道:“姐姐,他是同你说笑的。我们救你,不求报答,只愿你往后能好好活下去。”
女子沙哑地笑了笑,声音干涩,“你心善。我便效忠你,你必不会让我做恶事。”
辛楚看向贶琴,温声道:“贶琴,你去城外租一辆独轮车来。若是不敢独自去,便让同来的人去。无论你选哪一种,都是在练胆——自己去,是勇;说动旁人去,是谋。去吧。”
贶琴轻轻点头,转身离去。这一次,她想独自试试,不靠任何人。
她一路走到睦州城外,寻了许久才找到一处小镇,见街边有卖独轮车的,便上前轻声问向一旁坐着的布衣男子,“请问,这独轮车怎么卖?”
那人只斜睨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怯懦、身形微胖、一脸怯懦模样,便懒得搭理,依旧翘着二郎腿,置之不理。
贶琴顿时窘迫无比,正欲转身离开,铺子里走出一人,正是掌柜。
他虽也瞧不上贶琴的模样,可终究是生意,便强堆笑意上前,“姑娘留步!”
贶琴停下脚步。
掌柜满面堆笑走近,赔笑道:“姑娘莫怪,方才那人不是店里的,故而怠慢了。在下姓李,是此间掌柜。不知姑娘想要何种独轮车?在下给你引荐。”
贶琴心里紧张,声音细弱,“能拉人、能拖货的。”
李掌柜一听,立刻会意,笑得一脸谄媚,“明白了,姑娘是买回去干农活的吧?”
贶琴怯生生应了一声,“是。”
李掌柜当即指着身旁一辆独轮车,吹嘘道:“姑娘看这辆,木料结实,耐用得很,保你用三年都跟新的一样!”
贶琴抬眼一看,那车积满灰尘,木架松动摇晃,莫说三年,怕是三月都撑不住。
她性子内向,不善言辞,更不懂辩驳,只讷讷问了一句,“多少钱?”
李掌柜张口便报,“十五两银子,一口价!旁人我都要二十两,看你是小姑娘,十五两给你,已是最低价了。”
贶琴心里清楚太贵,本想还价,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窘迫之下,她只得默默从袖中取出十五两银子递过去,推起独轮车转身就走。
李掌柜见她这般好说话,心里直后悔,暗觉价喊低了。
一旁那布衣男子更是嗤笑一声,“真是个傻子,这车一两银子都不值,还十五两?”
拖车沉重,贶琴拉到半路便气力不支,可她仍咬牙硬拽,一路走一路掉泪。
来时她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如何开口、如何看车、如何还价,可真到了跟前,却一句硬气话都说不出。
她明明是花钱的人,为何这般懦弱、这般任人拿捏?
为何明明鼓足勇气,到头来还是一事无成、满心委屈?
她一路强忍,一步一步将拖车拉回睦州城,手掌磨破,肩头勒出红痕,进城时已是垂头丧气,神色低落。
辛楚早已注意到她情绪不对,只是此刻他得先顾着救人。
他脱下外袍,将昏迷的女子仔细裹好,抱上独轮车。
正欲离去,四周百姓忽然蜂拥而上,哭喊声此起彼伏,“救命!救救我们!行行好!”
辛楚面色一冷,当即拔出那女子的佩剑,剑光一闪,血光迸溅。
最前冲来的男子左肩被划开一道深痕,痛得满地翻滚。
辛楚眸色凌厉,杀气凛然,声音冷如寒冰,威慑四方,“再上前一步,死。”
众人被他气势震慑,瞬间噤声后退,再不敢靠近。
辛楚收剑放回车上,拉着独轮车缓步离开,贶琴默默跟在身后。
待远离人群,辛楚身上锐气尽敛,语气重新温软下来,轻声问,“怎么了?受委屈了?”
贶琴便把买车被坑、不敢还价、一路艰难的事一一说了。
辛楚听后温和笑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敢独自去办这件事,就已经踏出最难得的第一步。自信是慢慢练出来的,不急。等回去,我去药铺给你买伤药,擦擦手上肩上的伤。”
贶琴心头一暖,鼻尖发酸。
若是换作窦娘,必定劈头盖脸骂她笨、骂她蠢、骂她好欺负。
可在辛楚这里,没有责备,只有体谅与鼓励。
两行泪无声落下。
辛楚柔声道:“贶琴,日后在我面前,想哭便哭,想笑便笑,不高兴了就说,委屈了就讲,不必藏着憋着。你可以跟我倾诉,也可以发脾气、摔东西,怎么舒心怎么来。情绪憋久了会伤身,记住,不开心了,随时找我。”
贶琴重重点头,心头郁结一扫而空,脸上渐渐露出笑意,跟着辛楚一同缓步离去。
自郑阿达将羊闹花栽种入茶园后,郑蒙便忌惮端州节度使穆瑾之的势力,暗中派人日夜监视郑阿达。
一来,是怕郑阿达趁其不备,逃离蜀都;二来,若是日后谢玉松毒发身亡,穆瑾之前来问罪,他便可将郑阿达推出去顶罪,保全自身。
醉芳楼内,郑阿达端坐椅上。
今日他换了一身粗布麻衣,平日束起的长发尽数散下,遮去半张面容,远远望去,倒像个山野猎户。
这身装束,是他入客栈后特意换上的。
桌案之上,摆满珍馐佳肴,鱼肉俱全,十分丰盛。
对面椅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正埋头大快朵颐,狼吞虎咽。
此人正是当日参与放火烧山的人之一,他身形高矮、体态模样,竟与郑阿达相差无几。
郑阿达眼底冷光渐盛,心中怒不可遏,郑蒙,你这老杀才,竟敢派人暗中盯我!
他虽心头火起,面上却依旧和气温和,故作随意问道:“这桌饭菜,可还合口?”
那乞丐饿了许久,如今见了满桌鱼肉,吃得畅快至极,一边往嘴里塞食,一边连连点头,“合口,合口!”
郑阿达自腰间取出一袋银子,轻轻放在桌上,缓缓开口,“这里是五十两银子。你拿了它,换上身后那套衣衫,仔细收拾一番,挺直腰板从这客栈出去,再绕着蜀都城走一圈,这钱便归你了。”
乞丐忙将口中食物咽下,转头望向床榻——那叠得齐整的衣衫,正是郑阿达入城时所穿。
他收回目光,心中疑惑,不由问道:“就……就这么简单?”
郑阿达语气笃定,“就这么简单。”
说罢,他起身走到窗边,乞丐的目光也随之望去。
郑阿达轻叹一声,“眼看便要到戌时了,你吃完这顿,便可动身。”
乞丐虽猜不透郑阿达用意,却还是伸手接过钱袋。
他打开袋口,取出银锭咬了咬,确认是真银,当即心一横,朗声道:“这有何难!”
他穷怕了,如今五十两白银摆在眼前,已是泼天富贵。
常言道富贵险中求,他自然不愿错过。
无论郑阿达有何图谋,他本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纵有凶险,也强过一辈子穷困潦倒。
乞丐将银子揣入袖中,当即在房内更衣。
郑阿达亲自为他梳洗整理,尽力将他扮作自己的模样,诸事妥当,乞丐便转身离去。
郑阿达不动声色,紧随其后,相隔不过五步。
此时天色刚黑,客栈外灯笼微光朦胧,勉强照出乞丐的面容,远远望去,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乞丐出了客栈,昂首大步而去,头也不回。
郑阿达在楼内稍候片刻,果见两名汉子装作路人,不远不近跟在乞丐身后,步步监视。
待那两人走远,郑阿达才悄然离开客栈,径直往蜀都城门而去。
他借着韩石的汉人身份,一路顺畅,顺利离开了蜀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