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纲运与柜坊代付(2/2)
“但是——臣算过一笔账。”裴垍话锋一转,“四百万贯铜钱,每贯七斤,计两千八百万斤。从凉州到长安,两千余里。调多少牛车?征多少民夫?派多少押纲官兵?需多少时日?路上若遇盗匪、遇风雪、遇任何差池,这笔钱丢了、少了、烂了,岂不浪费?”
没人回应。
裴垍继续问:“纲运损耗,户部核销的标准是多少?”
一名户部郎中艰难道:“长途纲运,折耗不过百分之二到五……”
“不过?”裴垍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真是好大的口气。四百万贯,最低折耗便是八万贯。八万贯,够养多少兵?够修多少渠?够给多少百姓免一年赋税?”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河陇初定,陛下免了三年赋税,诸位难道真好意思一文都不给镇国郡主留?”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接话。
裴垍这话,是在戳整个纲运体系的脓疮。
御座之上,李纯依旧面无表情。
可郭钊看见,他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扶手。
皇帝很喜欢。
裴垍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
“臣不是反对纲运。纲运有纲运的道理,百年成例,自有其用。但臣想问的是——为何分明有更稳妥、更省钱、更安全的法子,户部却偏偏要选那个又慢、又费、又容易出事的路?”
他环视群臣,目光如刀:
“是为了国库?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诸位方才说,此法‘绕过纲运,绕过州县,绕过沿途查验’,本相倒想知道,绕过这些,有什么不好?”
殿中落针可闻。
户部不少人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刘绰守着西域商路,每年过境的生意总额不下千万贯。
柜坊代收代付这法子在别的地方或许不可行,在她那偏偏就能上下都满意。
本来,这笔军费赔偿就是靠她脸皮厚、敢开口白得来的。
纲运小吏们本就没这笔收入,现在是流内官们眼红这笔钱。
郭钊微微眯眼。
他没想到裴垍会替刘绰挡刀,更没想到这老狐狸竟替她冲在前头,把盖子掀开,让所有人都看见了纲运里面的烂肉。
可掀开了,然后呢?
他看向御座。
李纯终于开口。
“裴卿所言,朕都听明白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殿为之一静。
他顿了顿,“刘绰的奏疏里,写得清楚。这笔钱,不是不入户部,是不经纲运。交割之日,吐蕃使团、河陇官员、诸司特派官员,皆在场,当面清点,当面存入当地柜坊。柜坊出票,户部凭票在京兑付。”
“钱,从头到尾,都在朝廷眼皮子底下。谁敢动?谁动得了?”
额上的汗滚落下来,无人敢答。
李纯的目光扫过群臣:
“朕知道,有人惦记这笔钱。”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李纯的声音不紧不慢,“可朕要告诉惦记的人——这笔钱,谁伸手,朕就剁了谁的手。”
他站起身,拂袖而去。
退朝。
群臣鱼贯而出,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郭钊走在最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女人,算得真准。皇帝占好处的事,又怎会不维护?
本以为,她跟吐蕃人索要什么战争赔款是自找麻烦,想不到还真让她办成了。
既然人不好杀,那长途押韵的赔款呢?
他准备了很多人给刘绰使绊子。
本以为,那女人运巨额军费赔偿是自寻死路,没想到她压根就不运送。
走几道文书手续,就让户部账上轻轻松松多了四百万贯。
又立下一大功劳!
这样的法子她是怎样想到的?
此人若是能为郭家所用,该有多好?
退朝后,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东市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上了二楼雅间。
屋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皮白净,穿着寻常的绸衫,看着像个普通的商人。
“郭将军。”那人起身行礼。
郭钊摆摆手,落座。
“查得怎么样了?”
那人压低声音:“经营那几家柜坊的,都是长安豪商。西域商路如今彻底打通了,他们都在河陇有大笔买卖。听闻以后往返河陇不需携带大笔银钱,个个都求之不得。还有一家,背后是吐突中官的人。”
郭钊眉头一皱:“吐突承璀?”
“是。”
郭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啊。”他说,“好得很。”
吐突承璀是皇帝的心腹。
他也掺和进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早就知道了。
“将军,那咱们……”
“收手。”郭钊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这笔钱,动不了了。”
那人愣了一下:“那可是四百万贯,就这么算了?除了中内官手上那家,其余几个商户背后的靠山都无甚了得。属下保证让他们无人敢接下这单生意。”
郭钊站起身,“罢了,这就做得太明显了!长安富商遍地,谁不做丝路的生意?区区四百万贯,裴垍到哪里找不到人?”
刘绰在河陇,动不了她的钱,就动她的人。
她手下那些人,难道个个都是铁板一块?
那个卢简辞,不是已经进去了么。
凉州都督府后院,刘绰正窝在李德裕怀里看信。
“裴相真是好人。”她看完长安传来的消息,笑得眉眼弯弯,“回头得给他送点谢礼。”
李德裕伸手把她搂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不必。裴相那日说的话,句句在理,不是徇私。你送谢礼,反倒落人口实。”
“那就不送。”刘绰翻了个身,仰面看他,“二郎,你说郭家会收手么?”
“会。”李德裕答得笃定,“陛下和裴相跟你是一条心,他知道这笔钱动不了。但是——”
他顿了顿:“他们或许会换个地方动。”
刘绰眨眨眼:“你是说,幕府里的人?”
“嗯。”李德裕低头看她,“你手下那么多人,总有人能被收买,总有人能被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