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旧人不识(1/2)
苏遮月方出狱,第一时自是想寻邹大娘和阿喜相聚,但到了此刻,却又犹豫起来。
她知道邹大娘他们上山必定是与孟茵相聚,可上一次相逢时,孟茵便十分不喜她,只怕此时也是一般,她若过去,反而徒增她们亲人之间的罅隙,思索至此,便开口婉拒道,
“不劳姐姐费心,我还是不去了。”
袁珂微愣,却也没有追问,极快改口道,“好,那便不去了。”她笑起来,“也是,这阵子热闹归热闹,但往来人众,三教九流,杂乱得很,少了方外之地该有的清净。”
她说着又亲手剥了一只蟹,用器具娴熟地挑出细白的蟹肉,放与苏遮月盘盏上,
“这般好了,我使人托个信送上山,帮你报声平安,若邹大娘他们忧心你去处,也好得个宽慰。”
苏遮月闻言又忙谢了一声。
掌柜和伙计上完菜肴便关门离去,只留着袁珂陪着苏遮月用餐。
屋中灯火盈盈,袁珂一面与苏遮月布菜盛汤,一面又问起她在牢中种种,苏遮月一一应答,也替那些狱吏辩说了一些好话,至少不使袁珂怪责他们,正说话着,门外敲门声响起“咚咚”两声。
房门推开,来的是必祺。
她望了一眼苏遮月,行了个客礼,又快步上前到袁珂身边,低声耳语:“晏家的聘礼送来了,家中叔伯都在,您得快些回去,莫叫他们插了手……”
袁珂听后立刻放下银筷,转头与苏遮月道:“妹妹容谅,我府上有些棘手的事,不能陪你用餐了。”
“我无事的,姐姐去吧。”苏遮月也知这些世族高门利益复杂,便要起身相送时,袁珂又给她按坐下来,“不必送了,你身上有伤,且在这儿好好休息着,我明日得空便再来看你。”
说罢便起身随必祺而去。
临出门时,必祺落在后头,慢了一步,竟又回头瞧了一眼苏遮月,不巧正和苏遮月的目光撞上,她像是慌了一瞬,匆匆收回眼,快步离开。
苏遮月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之前在船上时,必祺看她的眼神,也是这般甚是慌乱和畏惧,苏遮月便也没做多想。
袁珂主仆走后,她还是轻松了许多,实在苏遮月在牢里呆了这许久,早已不习惯有人殷勤备至地服侍。
这一桌子菜鸡鸭鱼蟹,样样俱全,因是客店现做,比牢里送来的自是鲜嫩不少。
苏遮月也是腹中空虚,坐在桌边,吃着饭菜,总觉得忘了什么,一时却又想不起来,便继续吃着,待填满了肠胃,对着桌上未食完的糕点果子,她才一下想了起来。
对了,她将陈无生给忘了!
苏遮月即便放下碗筷,下了楼去。
此时已经入夜,店里客人寥落不多。
然而苏遮月在楼内上下找了一遍,都没有见到陈无生,她多少有些奇怪,见到之前楼下迎候的伙计迎面走来,便上前打听道,
“你可知陈无生哪里去了,哦,便是方才与我一同来店的那人。”
伙计正两只手端着齐头高的盘子,听到苏遮月一问,手中的盘子都抖了一抖,因是他将陈无生赶走的,眼下只觉不好,只怕给得罪了客人,他也是个机灵的,手中将盘子稳住,不慌不忙地说道,
“哎呀,娘子问得不巧,那看相算卦的后生早已走了。”
“走了?”苏遮月只觉诧异,明明之前陈无生一心要跟着她来客店,怎么突然就走了,便追问道,
“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吗?”
伙计心下紧张,面上不显,应声道:“是啊,他走得甚急,像是遇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句话没说便走了,这不,他留在客店里的包袱都给拿走了。”
他边说边留神着苏遮月神色,见她仍有疑虑未消,眸子转了转,说道:
“娘子若要寻他,我现下便帮你出去打听,此人惯是个招摇的,我在这街上一路打听过去,定是有人认得他的,就怕已经出城了,这倒是不好找。”
苏遮月看了一眼外头黑洞洞的,街市已散,深夜去寻只怕是徒劳,且伙计这话也提醒了她,陈无生此人说话行事不循常理,常有古怪之举,便摇头道:“倒是不必了。”
伙计心里舒了口气,转而劝道:“这么晚了,娘子还是早些洗漱休息吧。”
苏遮月应声回了房。
她身上有伤,不便沐浴,只简单洗漱了一番。
客店的床自是比牢狱里的舒坦许多,掌柜安排得也是她原先住过的,枕衾温软,熏了芳香,但不知怎么,苏遮月竟觉得有些清寂。
许是不须在牢中那般时刻心惊胆战,又或是她心里没了执念,反就此空落了下来。
她想到邹大娘和孟茵,想到袁珂与晏清,又想到虞戟和谢染,连带着许多故人旧事在她脑海中浮现又消退。
末了她竟忽然觉得,这世界之大,熙熙攘攘,原来旁人各有归处,只独她一人,游魂一般,飘荡寄居,既无来处,也无去处,无着无落。
倘使陈无生在,必定能以卜命之术洋洋洒洒,大作文章,算是一番消遣,但此刻深夜寂寂,孤灯一盏,苏遮月也无人问询。
夜里总易引人多思多虑,苏遮月心念既生,在床榻上反复良久,也未能深睡。
实则她心中最怕的,甚至不敢深思的,却是宗璋或是姬离根本不存于世,全是她着了魔,一心想出来的。
苏遮月想起从前陪着李祁审案时,曾在县衙府里见过一个老乞丐,连着几日敲了鸣冤鼓,口口声声说自己有个妻子,一双儿女,离散数月,不知下落,很是焦急,盼官差能帮他去寻,受审盘问之时,亦能将妻子容貌,平日习性,娘家亲眷都能说的周全,并不似疯癫乱语,可当李祁真差人帮他去寻时,却根本找不到半点踪迹,到了他所说的地方,周围邻里更不曾听闻有过户人家,透着十分的古怪。
后来几番查问,才知这老丐一生孤苦,年轻时心心念念要娶妻生子,到了晚年,终是不成,因心病已深,才发了魇症。那老乞丐徒然费了官差之力,自是经了一通责打,出去后身上的魇症愈发厉害,逢妇人便道妻子,逢小儿便口称孩子,与其馒头喂食,周遭的人皆避之不及,终将他逐赶驱走,后来有人见他死在山坳里一棵古槐树下,抱着一具拼成人骨的枝干,面带笑容,像是已得偿所愿……
“梆——梆——”
两三声打更的锣声从窗外传来。
苏遮月从旧事中蓦地回神,胸口砰砰直跳,她坐起身,抬手擦了擦汗,又倒了一杯凉茶,饮下。
这时已是四更了,她走至窗边,正见一轮弯月挂在天边。
月色明亮,照得地面像铺了一层霜。
这间客房不临街,面朝后巷,再往后是一片府宅,高墙隔院,此刻府宅里的灯火都熄了,望过去一片黑漆。
苏遮月正欲收回目光,忽地瞥见巷口有人在疾步而行,脚步匆匆,时不时往后看,显得行迹有些鬼祟。
苏遮月一时觉得颇似陈无生,不由地追望过去,但瞧了一阵,却发觉不是陈无生。
这人身量却比陈无生要再高一些,也要瘦削一些,穿着一身文人长衫,带了顶方帽,应是名书生,只不知何以这么晚了,还行走在巷道中。
苏遮月见他走到了一处府宅后门,拉了下门环。
那院门便开了,先后出来了两个人,都是女子身量,一个披着黑色斗篷,另一个倒是没有遮掩,手中拿着包袱,提着一盏小灯笼,把门看路,像是主仆二人。
那穿斗篷的女子一见着那男人,便一下拥了上去,两人搂抱在一起,夜里如合一体。
苏遮月这才反应过来,原是一出情人相会,大抵是某家深宅不出的千金小姐会了情郎。
她不禁有些赧然,知人家选在深夜,必定不愿为外人所知,私隐之事,外人自不好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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