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前往玄穹(2/2)
三十笼包子、十碗粥、四碟小菜,不过一刻钟,尽数入腹。
苏若雪取帕拭唇,搁下碗筷,取出碎银结账,在满堂呆滞目光中,施施然起身离去。
直到她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大堂内才轰然炸开。
“这、这姑娘是饕餮转世么?!”
“三十笼!我一家五口三日也吃不完啊!”
“看她模样娇娇弱弱,怎地这般食量……”
掌柜抚着心口,喃喃道:“奇人,真乃奇人……”
…………
欧阳世家的府邸,在晨光中巍然肃穆。
苏若雪来到门前时,两名青衣弟子正洒扫庭除。
见她到来,一人认出,连忙入内通传。
不多时,便听环佩叮咚,欧阳芊芊如穿花蝴蝶般飞奔而来。
少女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束腰襦裙,外罩浅粉色绣缠枝莲的半臂,发髻上簪着几朵新摘的茉莉,随着跑动,清香袭人。
“苏姐姐!”
她一把拉住苏若雪的手,笑容明媚如朝霞,“你可算来了!左秋弟弟这几日茶饭不思,昨夜还躲在被子里偷偷抹泪,被我撞个正着!”
苏若雪心中一软,轻声道:“他在何处?”
“在后院练武场呢!爹爹正教他凝气。”
欧阳芊芊拉着她便往里走,边走边道,“爹爹说左秋天资不错,虽还未引气入体,但筋骨强健,心性坚毅,是个可造之材。这几日传他‘基础锻体诀’,他练得可认真了,手上磨出血泡都不吭声。”
二人穿过重重庭院,沿青石甬道行至后院。
月洞门内,豁然开朗。
数亩方圆的练武场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如镜。
场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寒光凛冽。
场中央,一个瘦小身影正扎着马步,双手平举,掌心各托一块青石。
石块有海碗大小,显是不轻。
少年不过十岁年纪,藏青色劲装已被汗水浸透,紧贴身上。
他小脸紧绷,嘴唇抿成一线,额上汗珠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水迹。
双臂微微颤抖,却始终挺得笔直。
正是左秋。
在他身前丈许,欧阳明德负手而立。
老者今日身着藏青色团花锦袍,三缕长须垂胸,神态温和中自有威严。
他目光落在左秋身上,缓缓道:“腰为轴,肩为轮。轴不直则力散,轮不松则气滞。呼吸匀长,意守丹田。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这凝气功夫看似粗浅,实是修行根基,万不可懈怠。”
“是,师父。”
左秋咬牙应道,声音带着颤,显然已近极限。
苏若雪立在月洞门外,静静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欣慰,是因左秋有了归宿,得遇良师;酸楚,是为即将别离,不知何日再见。
欧阳芊芊想开口唤人,苏若雪却轻轻按住她手,摇了摇头。
“让他练完。”
如此又过一盏茶功夫,欧阳明德方道:“好了,今日便到此。歇息片刻,去用早膳罢。”
左秋如蒙大赦,连忙放下青石,一屁股跌坐在地,大口喘气,浑身如水捞一般。
欧阳芊芊这才出声:“左秋弟弟,你看谁来了?”
少年闻声抬头,当看见月洞门外的苏若雪时,先是一愣,随即眸子骤亮。
他慌忙从地上爬起,也顾不得疲惫,快步跑到苏若雪面前。
“苏姐姐!”
只唤了一声,眼圈便红了。
苏若雪蹲下身,取出素帕,轻轻擦去他额上汗水,柔声道:“小秋,这几日可好?可有听欧阳家主的话?”
左秋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滚落:“我听话,我都听话。师父待我极好,传我功夫,教我道理。芊芊姐姐也疼我,给我做新衣,买零嘴……”
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低下头,哽咽道,“就是……就是夜里做梦,总梦见姐姐走了,找不见了……”
苏若雪心中一酸,将少年揽入怀中,轻拍他背脊:“傻孩子,姐姐这不是来了么?”
左秋在她怀中放声大哭,多日思念、不安、委屈,尽数化作泪水,打湿她衣襟。
欧阳明德缓步走来,对苏若雪拱手一礼:“苏姑娘。”
苏若雪连忙起身还礼:“欧阳家主。”
“左秋天资心性,皆是上佳。”
欧阳明德抚须道,目露赞许,“老夫已传他‘基础凝气诀’,待他引气入体,根基稳固,再授欧阳家传功法。姑娘放心,既入我门,自当悉心教导,不负所托。”
苏若雪深深一揖:“有劳家主费心。此去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日再会。左秋便拜托家主了。”
欧阳明德颔首:“姑娘今日便要动身?”
“是。往玄穹城,了却宗门事务。而后便回渝国,寻访家父下落。”
欧阳明德沉吟片刻,自袖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递与苏若雪:“玄穹城乃陈国都城,龙蛇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姑娘孤身前往,还须谨慎。若遇难处,可持此令,往城中‘天机阁’寻一位周姓掌柜。此人早年与老夫有旧,或可相助一二。”
苏若雪接过令牌。
令牌正面阴刻“欧阳”二字,铁画银钩;背面浮雕山水,云遮雾绕,隐有灵光流转。
她再三拜谢,郑重收起。
此时左秋已止了泪,拉着苏若雪衣袖,眼巴巴望着她:“苏姐姐,你……你要走了么?”
苏若雪蹲下身,自怀中取出一只储物袋,塞入他手中:“这里头有些零碎物件,你留着用。还有这个——”
她又从布包中取出一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样精致点心,荷花酥、杏仁酪、枣泥糕,皆是她昨夜自琼霄露华阁带回的。
“这些点心给你,饿了便吃。”
左秋捧着点心和储物袋,眼泪又涌出来:“姐姐,你何时回来看我?”
苏若雪轻叹,揉了揉他发顶:“姐姐答应你,待办完了事,一定回来寻你。你要好生修炼,等姐姐回来,可要考较你功课的。”
“嗯!”
左秋用力点头,抹了把泪,“我一定好好用功,等姐姐回来!”
欧阳芊芊在一旁看着,眼圈也红了。
她上前拉住苏若雪的手:“苏姐姐,你可要常回来。鹿鸣城永远有你一处地方。”
苏若雪微笑颔首:“好。”
又叙话片刻,苏若雪起身告辞。
她牵着左秋的手,一路送他到府门前。
临别时,左秋紧紧抱着她,许久不肯松手。
最后是欧阳芊芊上前,柔声哄劝,才将少年拉开。
苏若雪最后看了左秋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十余步,她忍不住回眸。
晨光熹微中,少年仍立在府门前,踮着脚,眼巴巴望着她。
单薄身影在青石门楼下拉出长长影子,孤单而倔强。
苏若雪心中一痛,狠下心,转身汇入长街人流,再未回头。
…………
鹿鸣城传送阵,位于城中心“天枢广场”。
广场以“青曜石”铺就,宽广数十亩,地面铭刻繁复阵纹,纵横交错如星图,在晨光下流淌着淡淡灵辉。
广场中央,十二根高达十丈的汉白玉柱参天而立,柱身浮雕云雷风火诸般符文,古朴神秘,隐有空间波动缭绕。
这便是连通陈国三十六座主城的短距传送阵,最远可达都城玄穹。
此刻广场上人影绰绰。
有独自负剑的游侠,有三五结伴的宗门弟子,有押运货物的商队,亦有寻常旅人。
众人或静坐等候,或低声交谈,或检查行装,气氛肃穆中透着隐约期许。
阵旁矗立一座三层黑木阁楼,匾额高悬,上书“传送司”三个鎏金篆字,笔力遒劲,隐透剑意。
楼前四名身着天鹿观道袍的修士肃然而立,皆金丹修为,正逐一查验通行令符。
苏若雪排队等候。
约莫半个时辰,轮到她。
值守修士是位面容清癯的中年道人,接过她递上的“客行令”,验看无误,淡声问道:“往何处去?”
“玄穹城。”
道人颔首,取玉简记录,随后道:“玄穹城距此二十八万里,传送费用五百六十宝钱。需立契,途中若因己身之故致传送有失,司内概不担责。”
苏若雪取出五百六十宝钱付讫,又在那枚“传送契玉”上按下指印。
道人收讫,递来一枚青铜令牌,正面阴刻“传”字,背面浮雕玄穹城轮廓。
“持此令,往三号传送位候着。满三十人即发。”
苏若雪道谢,转身走向广场。
三号玉柱下已聚了二十余人。
男女老少,打扮各异,气息强弱不一。
苏若雪寻了处角落静立,肩上布包中,雪灵儿探出脑袋,宝石蓝的眸子好奇打量四周。
“好生灵秀的雪狐。”
一个清脆女声响起。
苏若雪转首,见一名鹅黄襦裙的少女正笑盈盈望着她。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面若桃花,梳双环髻,鬓边簪两朵绒花,活泼俏丽。
她身侧立着一位青年,二十出头,淡青劲装,腰佩长剑,眉目俊朗,气质沉静。
少女见苏若雪看来,笑意更深:“姑娘这灵宠真可爱,唤作什么名儿?我家中也想养一只,爹爹总说麻烦,不肯允。”
苏若雪浅笑:“它叫雪灵儿,自小便跟着我。”
“雪灵儿……真好听。”
少女眼中满是羡慕,又转向身侧青年,嘟嘴道,“哥哥你看,多乖巧。我若能养一只,定照料得妥妥帖帖。”
那青年无奈摇头:“豆儿,灵宠非玩物,需费心照拂。你连自己起居尚要人提点,如何顾得它?”
“哥哥就爱小瞧人!”
少女娇嗔,又转向苏若雪,笑道,“我叫林豆儿,这是家兄林守白。姑娘也是往玄穹城去么?”
苏若雪心中微动——姓林?倒巧。
面上却不动声色,颔首道:“正是。小女子苏若雪。”
“苏姑娘有礼。”
林守白抱拳一礼,温文有度。
“苏姐姐好!”
林豆儿更显亲近,凑近些许,“姐姐去玄穹是探亲还是访友?我与哥哥是去赴‘玄穹法会’的,听闻今岁法会热闹得紧,各宗各派皆遣俊杰赴会……”
她叽叽喳喳,如雀儿欢鸣。
苏若雪静听,偶尔应和几句。
得知兄妹二人来自陈国东南青林城,为修真世家林氏子弟。
此番赴玄穹,一为见识法会盛况,二为家族生意,与城中几方势力洽谈。
“苏姐姐若无要事,不妨与我们同行?”
林豆儿热情相邀,“玄穹城我们熟络,可替姐姐引路。”
苏若雪婉谢:“多谢婉儿姑娘好意。我另有琐事,恐不便同行。”
林豆儿略感失望,随即又展颜:“那姐姐在玄穹若遇难处,可来‘留仙客栈’寻我们。我们便宿在那儿。”
“好。”
正说话间,一名传送司修士行来,朗声道:“三号位,人齐。准备传送!”
众人神情一肃,纷纷起身。
那修士手掐法诀,朝玉柱一点。
“嗡——”
玉柱轻震,柱身符文次第亮起,漾开柔和白辉。
地面阵纹随之明灭,灵力如川流奔涌,汇入柱围的圆形区域。
“入阵!”
三十余人鱼贯而入。
苏若雪立在边缘,林氏兄妹就在身侧。
“苏姐姐是第一回乘传送阵罢?”林婉儿低声叮嘱,“稍后或有晕眩,莫要抗拒,凝神静心便好。”
“倒也不是头一遭了。”
苏若雪摇头浅笑,心中却比前两次要从容许多。
她之前在渝国与宋国时,已乘坐过两次短距传送阵,对那空间颠倒、光影错乱的感觉并不陌生。
“闭目宁神,勿抗勿争。”
司仪修士声落,指诀再变,一道灵光打入玉柱。
“轰!”
十二玉柱同绽炽光,将阵内尽数吞没。
苏若雪只觉眼前骤白,天地倒旋。
磅礴空间之力裹挟全身,如坠虚空洪流。
四周光影飞逝,流光溢彩,仿佛穿梭于时光甬道。
强烈晕眩袭来,胃腑翻腾,几欲作呕。
她忙闭目凝神,运转玄天素女功。
丹田内四缕金芒游走周天,护持身心,勉强定住。
不知逝去几息,或是许久。
当晕眩渐消,白光褪去,苏若雪缓缓睁眼。
景象已焕然新天。
不再是鹿鸣城的青石广场,而是一片更显恢宏的巨阔之地。
地面以“金晶白玉”铺砌,光滑如鉴,倒映流云苍穹。
四周三十六根青铜巨柱参天矗立,高逾百丈,每根柱上皆盘绕一条青铜巨龙,鳞爪飞扬,龙目如电,威压磅礴。
广场上空,数十面灵光巨幕悬浮流转,其上符文跳跃,显化着班次、目的地、资费、规仪诸般讯息。
最慑人心魄的,是广场正北,那座巍峨入云的玄黑宫殿。
宫殿高九十九重,通体以“墨玉岩”垒砌,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旭日下泛着幽冷光泽。
正门洞开,宽三十丈,高四十丈,门楣巨匾之上,两个金漆篆字灿如骄阳——玄穹。
陈国都城,到了。
苏若雪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灵气浓郁,更胜鹿鸣数倍,沁入肺腑,涤荡神魂。
她抬眸望向那矗立天地间的墨玉宫阙,心潮涌动,难以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