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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因果轮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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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僧法号戒财,自西界域听松禅院行脚至此。方才所言,非是虚辞——施主身上杀气之重,已凝若实质,此去必造杀业。佛曰:杀生之罪,业报最深。施主年华正好,何必沾染这般因果?”

苏若雪脚步顿住,蓦然转身,一双明眸直视戒财和尚,眸光锐利如剑:“小师父既看出我要杀人,可知我要杀的是何人?”

“贫僧不知。”戒财摇头。

“那便不该拦我!”

苏若雪语气转冷,胸中那股压抑整夜的怒火再度升腾。

“我欲杀之人,乃弑母夺财、猪狗不如的畜生!此等恶徒,留之何益?我今日便是要替天行道!”

“阿弥陀佛。”

戒财和尚轻诵佛号,眼中悲悯之色愈浓。

“施主所言之人,或许确有其取死之道。然则以杀止杀,以暴制暴,终非正途。我佛慈悲,普度众生,纵是十恶不赦之徒,亦当给其一线悔悟之机。施主何不将其罪证呈交官府,依律惩处?如此既伸张正义,又不沾杀业,岂非两全?”

“官府?”

苏若雪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诮。

“小师父久居西界佛国,怕是不知我南界规矩。在这修仙界中,凡人命如草芥,修士杀人如屠狗。那周顺不过一介未入凝气的凡夫,官府岂会为他这等蝼蚁之死,去开罪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冰寒刺骨:“况且,那妇人是我间接害死的!若非我昨夜心生恻隐,赠她那十两银子,她或许不会遭此横祸!这份因果,我必须亲手了结!”

戒财静静听罢,待她气息稍平,才缓缓开口:“施主此言,已入偏执。赠人银钱本是善举,至于那妇人因此遭祸,实乃其子心性已邪,魔障深种,与施主何干?若依此理,天下行善之人岂非都要战战兢兢,唯恐善举反成祸端?此非正道,乃心魔作祟。”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澄澈如镜,仿佛能照见人心深处每一缕波澜:“贫僧观施主气象,应是自幼受儒家教化,深信‘人之初,性本善’。然则昨夜似遇高人点拨,以世间种种恶行,动摇施主本心,乃至信念崩塌,杀心骤起。可是如此?”

苏若雪心中剧震,看向戒财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这和尚,竟能一眼看穿她心中症结?

戒财仿佛洞悉她所想,微微一笑:“施主不必惊疑。贫僧行脚十万里,见过太多如施主这般,因见世间黑暗而信念动摇之人。昨夜与施主论道者,当是位道家高人,持‘性恶’之论,以众生之恶,驳斥施主心中善念。贫僧所言可对?”

苏若雪抿紧嘴唇,默然不语,算是默认。

戒财和尚轻叹一声,手中菩提珠缓缓捻动,颗颗相触,发出细微脆响。

“那位道友所言,有其道理,却亦有偏颇。人性本善或本恶,此乃千古悬案,儒、道、佛三家各执一词。儒家主性善,道家主性恶,而我佛家则以为:人性本无善恶,犹若明镜,胡来胡现,汉来汉现。”

他仰头望向东方天际,朝阳已完全跃出云海,金光万丈,普照大千。

“《大般涅盘经》有云:‘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此佛性者,即本自清净、本自具足之真心本性。无善无恶,无净无垢,如如不动。所谓善恶,皆是后天习气熏染,业力牵引所致,如镜蒙尘,非镜之过。”

苏若雪黛眉微蹙:“小师父是说,人性本无善恶?”

“正是。”

戒财颔首,目光落回苏若雪脸上。

“人之初生,如白纸素绢,不识善恶,不辨是非。后受父母师友教诲、环境风俗熏陶,方渐生分别之心,起好恶之念。善者,是顺应佛性,慈悲喜舍;恶者,是迷失本心,贪嗔痴慢。故而人性非本善,亦非本恶,而在于能否拂去尘埃,明心见性,回归本真。”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如潺潺溪流:“施主昨夜所遇那对母子,便是最佳明证。其子周顺,本是个孝顺勤勉之人,后因际遇颠簸,妄念丛生,迷失本心,方铸下大错。此非本性为恶,实乃被贪欲、嗔恨、愚痴三毒蒙蔽灵台。而其母周氏,至死仍念子心切,此正是慈悲本性未泯。一人恶,一人善,岂是‘性本恶’三字可一概而论?”

苏若雪听得怔怔出神。

戒财和尚这番话,与她自幼所学的儒家教化、昨夜所闻的道家诘难皆不相同,却隐隐触及某种更深层的真相。

人性本无善恶,如镜映物……

那我苏若雪的本性,又是怎样一面镜子?

戒财见她有所触动,继续道:“至于那位道友所言‘修士至恶’‘行善取死’,更是偏激之见。诚然,修仙之路弱肉强食,杀伐不断,诸多修士为求长生,不择手段。然此乃修行途中之魔障歧途,非修行之正法大道。”

他声音陡然清越,如晨钟骤响,暮鼓轰鸣:“我佛门有菩萨道,发愿‘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道门亦有‘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之训。儒门更讲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三教修行,终极所求皆是超越小我,利益众生,岂是单单为了掠夺杀戮、踏尸前行?”

“那位道友只见修行界之暗面,便以偏概全,断言修行即是尸山血海。此乃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戒财和尚目光炯炯,直照苏若雪心底。

“施主一路行来,可曾见过真正慈悲的修士?可曾见过为救苍生,舍身饲虎的佛门罗汉?可曾见过为镇妖魔,甘守幽冥的道门真君?可曾见过为安天下,马革裹尸的儒门圣贤?”

苏若雪脑海中,骤然闪过无数画面。

那是她在玉女宗藏书阁泛黄书卷上读到的记载:有佛门高僧于瘟疫横行时,剖心取血,炼制丹药,救一城百姓;有道门真君为镇压上古魔头,自封于万丈海眼,千年不出;有儒门君子在国破家亡之际,率三千学子死守孤城,力战而亡,血浸青史。

这些,不也是修士么?

戒财和尚观她神色变幻,知她心潮翻涌,语气转为春风化雨:“施主,修行之路,千峰万壑,有人择修罗道,杀伐果决;有人择菩萨道,慈悲为怀;有人择中庸道,执两用中。道无高下,人心有别。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施主你,要择哪一条道?”

“我……”

苏若雪张了张口,却哑然无声。

她自幼想修行,最初不过是想保护娘亲和姐姐,让她们过上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

后来娘亲和姐姐惨死,她想修行,是为报仇雪恨,为寻爹爹下落,为不再任人欺凌宰割。

再后来,经历诸多生死磨难,她修行的目的渐渐模糊,只剩下“变强”二字,如执念般深植心底。

可变强之后呢?长生之后呢?她从未仔细思量过。

戒财和尚不再追问,话锋轻转:“施主欲杀周顺,可是认为杀了他,便是替天行道,便是伸张正义?”

苏若雪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他弑母夺财,天理难容。”

“然则施主可曾想过,”戒财声音轻柔,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心湖,“你杀周顺,与周顺弑母,在因果业报上,有何不同?”

“这怎能一样!”

苏若雪脱口而出,胸中气血翻涌。

“他杀的是生他养他的亲娘!我杀的是丧尽天良的畜生!”

“皆是杀生,皆是夺人性命。”

戒财和尚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

“在因果簿上,并无二致。施主今日杀周顺,是认为他该死。他日若有人认定施主也该死,前来杀你,施主又当如何?”

“我……”苏若雪语塞。

戒财继续道:“以暴制暴,冤冤相报,永无了期。今日你杀他,明日他亲友杀你,后日你亲友杀他亲友……如此循环往复,仇恨愈深,杀孽愈重。此非止恶,实乃造恶。”

苏若雪贝齿紧咬下唇,几乎渗出血丝,眼中神色挣扎如困兽。

她知道和尚所言在理,可胸中那股滔天怒火与蚀骨愧疚,却如毒蛇啃噬心腑,让她难以平静。

“可是……”她声音发颤,带着哽咽,“那妇人因我而死,我若不替她讨个公道,不手刃那畜生……我、我心难安!”

戒财和尚合十长叹:“施主,讨公道不一定非要杀人染血。我佛门有言:菩萨畏因,众生畏果。周顺犯下弑母大罪,恶因已种,苦果自尝。施主何不将此因果,交予天道轮回?须知朗朗乾坤,自有神明监察;昭昭日月,善恶到头终有报。”

苏若雪闻言,却想起昨夜那算命老道讥诮的言语,不由惨然冷笑:“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娘亲一生行善,温柔待人,可曾有过善报?我姐姐心地纯良,连蝼蚁都不忍践踏,可曾有过善报?这世间若真有天理报应,为何好人不得好死,恶人反而逍遥法外?!”

她越说越激动,眼中泪光潋滟,声音嘶哑如杜鹃啼血:“小师父,你告诉我!若真有天道,为何我至亲之人,落得那般凄惨下场?!为何那周顺弑母夺财,却能安然苟活?!你口中的天理,究竟在何处?!”

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泪流满面,娇躯颤抖如风中残叶。

周围行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戒财和尚却神色不变,待她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施主,你可知何为‘三世因果’?”

苏若雪以袖拭泪,茫然摇头。

戒财和尚捻动佛珠,徐徐道来,声音如清泉流淌:“佛家讲三世因果——前世、今生、来世。今生所受之果,乃是前世所种之因;今生所种之因,又成来世所受之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非是不报,时辰未到。”

他看向苏若雪,目光慈悲如观世音垂眸:“施主娘亲与姐姐今生行善,却遭横祸,此或许是她们前世所种恶因,今生方受此苦。然她们今生行善,又种下来世善因,来世必得福报,或生富贵之家,或入修行之门,前程不可限量。而那周顺,今生作恶,来世必堕地狱,受刀山火海、拔舌犁耕之苦,永世难出。天道轮回,疏而不漏,只是凡夫肉眼,难窥全貌罢了。”

苏若雪怔怔听着,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三世因果……前世来生……

这说法太过玄奥缥缈,她一时难以理解,更难以全盘接受。

若娘亲和姐姐前世当真作恶,今生方有此报——那这报应,未免太过残酷,残酷到她宁愿不信。

戒财和尚知她心结难解,也不强求,转而温言道:“施主若暂难信三世之说,那便只看今生。你娘亲与姐姐行善,虽遭横祸,可她们养育了你,这便是善果。你承她们教诲,心存善念,这便是善果。你今日为周氏之事奔走,欲讨公道,这便是善果。善行或许不会立时得报,却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终将在某时某地,开花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如长辈谆谆教诲:“至于那周顺,弑母大罪,天地不容。即便施主不杀他,他也必遭天谴,或死于非命,或困顿终生,或癫狂自毁。施主何苦为了这样一个将死之人,沾染杀业,损自身福报,误修行前程?”

苏若雪沉默许久,林间风过,拂动她额前碎发。

终于,她低声道,声音轻如蚊蚋:“小师父,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是……我心中这股怒火,这份愧疚,若不发泄,我怕……我会疯掉。”

戒财和尚微微一笑,如莲花初绽:“施主可知,我佛门如何化解嗔怒之火?”

苏若雪抬眼望他,摇了摇头。

“嗔怒如火,焚人焚己。化解嗔怒,非是以杀止怒,而是以慈悲化之,以智慧照之。”

戒财和尚娓娓道来。

“施主心中之怒,源于对周顺恶行之愤,对周氏惨死之悲,对自身无力之愧。此怒亦是慈悲,亦是善念未泯。施主何不将这份怒,转为力量,去做些真正有益之事?”

“有益之事?”苏若雪茫然。

“正是。”

戒财和尚合十颔首。

“周顺该受惩处,然惩处非只有杀戮一途。施主可暗中收集其罪证,呈交官府,即便官府不理,亦可将其恶行公之于众,令其身败名裂,受千夫所指,万人唾弃。此亦是一种惩处,且不沾杀业。”

“此外,”他话锋一转,目光清澈,“周氏已逝,其身后之事,施主可愿代为料理?譬如请僧人为她诵经超度,助其往生极乐;譬如查明真相始末,还她清白名誉;譬如惩治真凶,告慰她在天之灵。这些,岂不比单纯杀人泄愤,更有意义?”

苏若雪静静听着,胸中那股翻腾的暴戾杀意,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是啊,杀了周顺,不过是一时痛快。

可周氏依旧含冤九泉,真相依旧迷雾重重,罪恶或许仍在暗处滋生。

她要做的,不该是杀人泄愤,而应是查明真相,还周氏一个公道,让真凶得到应有的、公正的惩处。

“小师父,”苏若雪深吸一口气,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坚定,“我明白了。我不杀周顺,但我要查明真相,让他受到应有的、公正的惩罚。”

戒财和尚展颜一笑,如春风拂过冰河,万物复苏:“善哉,善哉。施主能作此想,便是大智慧,大慈悲。”

苏若雪退后半步,敛衽躬身,郑重一礼:“多谢小师父当头棒喝,拨云见日。”

戒财和尚侧身避礼,合十还礼:“施主客气。能助施主化解嗔怒,亦是贫僧功德一桩。”

苏若雪直起身,望了望灰雀巷方向,又看向戒财:“小师父接下来欲往何处?”

戒财和尚拄着竹杖,青铜铃铛轻响,笑道:“贫僧云游四方,随缘而往,随遇而安。今日既与施主有此一缘,便送施主一程,同去那渡仙门探个究竟,如何?”

苏若雪一怔:“小师父也要去?”

“正是。”

戒财和尚点头,目光望向那陋巷深处。

“渡仙门坑蒙拐骗,害人无数,贫僧早有耳闻。今日既遇此事,自当前去一探。若能度化一二迷途之人,使其幡然悔悟,亦是功德无量。”

苏若雪闻言,心中对这位年轻行脚僧不由生出几分由衷敬佩。

明知那渡仙门是藏污纳垢之所,龙潭虎穴之地,却仍愿前往,这份慈悲胸怀与无畏勇气,实非寻常人能有。

“那便有劳小师父了。”

苏若雪再次施礼。

戒财和尚微笑颔首,手持青竹杖,与苏若雪并肩而行,朝着灰雀巷深处那“渡仙门”所在,稳步走去。

朝阳已完全升起,万丈金光洒在二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在青石长街上拉得很长、很长。

微风拂过,檐角风铃轻响,远处早点摊子的热气袅袅升腾,这座巍巍玄穹巨城,在晨光中缓缓苏醒。

长街渐喧,车马粼粼,行人如织。

谁也不知,这一僧一女,此去那陋巷深处的“渡仙门”,将会掀起怎样的波澜,照见怎样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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