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三满足(2/2)
宁死,不做告密之人,
宁死,不与酷吏同流,
宁死,不坠青云之志。
他再无言语,只能垂首跪地,以弟子之礼,送恩师最后一程。
魏玄同从容起身,整了整素色常服,
对着宫阙的方向,缓缓一拜。
一拜君恩,虽被谗言蒙蔽,终是大唐臣子;
二拜苍生,虽不能再辅社稷,心常怀黎庶;
三拜道义,一生守道,终不负心。
拜罢,他望了一眼托盘上的鸠酒,
而后拿起另一个托盘上的白绫,
房济闭眼泪流,
亲眼见自己恩师,用白绫结束了他的生命。
消息传入宫中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洛阳城的每一条街巷。
没有人敢公开哀悼,没有人敢公然叹息,更没有人敢为他鸣一声冤。
整个朝堂,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恐惧之中。
而真正被这一死彻底震慑的,是满朝文武。
他们终于看清了一件最可怕、最冰冷、最不容置疑的事实——
周兴,已经成了悬在他们每一个人头顶的屠刀。
在此之前,众人只知周兴得神皇信用,
执掌刑狱,手段酷烈,
却从未想过,
他竟能轻易将一位德高望重、朝野钦服的宰相,
诬陷致死。
百官心中,不约而同地生出同一个念头:
“只要周兴想让谁死,
他根本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理由,”
“只需要向神皇进一言,
说此人谋反,此人怨望,此人私通外臣,此人图谋复唐。”
“只要这一句话递上去,神皇便会信。
只要神皇一点头,周兴便会拿着诏书,将人抓入诏狱。
而只要一脚踏进那座名为“制狱”的人间地狱,便再无生路。”
周兴执掌的诏狱之中,
陈列着无数闻之丧胆、见之魂飞的酷刑:
有重枷累体,筋骨欲折;
有鞭挞交加,痛彻骨髓;
有熏灼闷蒸,昼夜不休;
有悬发吊梁,神魂俱裂;
有断水绝食,僵仆待死;
有日夜榜讯,不得喘息。
但凡踏入此地者,无论是谁,不从其诬,便不得生。
不写下“谋反”的供词,
便只能在酷刑之下,血肉糜烂,
死于狱中,永世不得见天日。
等到屈打成招,供词画押,
接下来便是死。
于是,自魏玄同自尽那一日起,
大唐彻底变了天。
往日尚有几分风骨、敢言几句直谏的官员,
尽数缄口,道路以目。
人人自危,人人惶恐,
人人都在恐惧中变得卑微、谄媚、小心翼翼。
曾经清高的士大夫,开始争相登门拜访周兴,
送上金银、珍宝、田宅、美姬,只求换一句平安。
曾经刚正的官员,见到周兴,
无不低头躬身,极尽奉承。
甚至有人为了讨好周兴,
主动告密,揭发亲友、同僚、旧友,
只为在这位酷吏面前,挣一点微薄的信任。
谁都怕。
怕下一个被罗织的是自己。
怕下一个被投入诏狱受尽酷刑的是自己。
怕下一个被赐死在家、满门牵连的是自己。
洛阳城中,一时之间,谄媚成风,恐惧入骨。
人人都在拼命向周兴示好,
仿佛只要抱紧了他的大腿,
便能在这腥风血雨的朝堂之上,多活一日。
而站在这一切风暴中心的周兴,
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快意与满足。
他站在自己府邸的高阁之上,
望着络绎不绝、前来巴结送礼的车马人流,
嘴角勾起阴鸷而冰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