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败国(2/2)
千古骂名都一并吞入腹中,
只余下对这江山万里的笃定与决绝:
“罪人?
你以为死守着李唐虚名,
眼睁睁看江山四分五裂,
龙椅上坐的那个人只要是姓李,
就不算罪人?!”
她起身踱至李旦面前,龙袍垂落,威压如泰山压顶:
“高祖太宗在天有灵,
要看的从不是你死守一个国号,
而是这天下安稳、百姓无虞。
若江山破碎、血流成河,
李氏一脉尽数死难,
你才是真的愧对先祖,真的葬送了李唐!
若朕依旧屈居后宫,守着李氏虚名,
那些臣乱、藩镇骄、宗室倾轧,
早已将李唐啃噬得尸骨无存,
何来今日你我在此论江山?”
武曌的话语,没有半分凌厉,
却字字诛心,藏着深不见底的谋略与远见,
更藏着一个母亲对幼子最隐忍的庇护。
她不是嗜权如命,而是身处权力旋涡中央,
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不仅自己身首异处,连她的孩儿,连李唐最后的血脉,
都会被那些虎视眈眈的乱臣贼子斩尽杀绝。
立周,是自保,是维稳,
更是以退为进,护住这天下,
护住她最放心不下的孩子。
李旦跪在地上,冰凉的地面硌得膝盖生疼,
心底翻江倒海的痛楚与挣扎。
母亲的话,字字句句,
皆在情理之中,
皆是朝堂权谋的至理。
他生于皇家,长于深宫,
见过宗室的野心,见过朝臣的伪善,
见过起兵造反的烽火,
自然明白母亲所言非虚。
母亲若不立周,不掌绝对权柄,
那些乱臣贼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天下必将大乱,李唐江山,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于天下,于苍生,
母亲的抉择,是最稳妥、最有谋略的路,
是能止战火、安社稷的唯一之法。
可理智越是清醒,心底的痛楚便越是浓烈。
那是李家的大唐啊。
是高祖太原起兵,
打下的万里河山;
是太宗贞观之治,
开创的盛世基业;
是父皇一生守护的国号与宗庙。
那是他的根,是李氏的魂,是刻在骨血里的信仰。
一想到“唐”这个国号,
即将从九州大地上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周”,
一想到李氏百年宗庙,
即将被武氏宗祠取代,
他的心便如同被利刃狠狠剜割,
痛得无法呼吸。
“儿臣是大唐的天子,若大唐亡于儿臣这一代,
儿臣便是败国之君,是断送李氏江山的千古罪人。
父皇在天之灵,该如何看儿臣?
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儿臣该如何请罪?
儿臣守不住宗庙,守不住国号,
守不住祖辈留下的江山,
即便苟活于世,
也将背负万世骂名,
永生永世,活在愧疚与自责之中!
神皇,请神皇理解儿臣的心情,儿臣不想做败国之君!”
他的唇瓣微微颤抖,眼眶泛红,
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半分软弱显露出来。
心中理智与情感疯狂撕扯,
一边是母亲言之凿凿的天下大义,
一边是骨血相连的李唐情怀;
一边是不得不认同的权谋之术,
一边是身为李氏子孙的耻辱与绝望,
两种情绪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的心智碾碎。
一旁的太平,见皇兄这般痛苦模样,
连忙上前一步,屈膝半蹲在李旦身侧,
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眉眼间带着疼惜,
亦带着对时局的通透,低声劝慰道:
“皇兄,你此言,未免太过严重了。
神皇即便立周,改唐为周,
你依旧是神皇的亲生儿子,
是大周最尊贵的皇子,
是神皇血脉相连的至亲。
这天下权柄,终究是在神皇手中,
大周的江山,是神皇的江山,
将来这皇位,这社稷,
依旧会传给你,
依旧会回到李氏子孙手中。
不过是国号更迭,不过是一时之名,
血脉未断,根基未移,
何来败国之说?
皇兄万不可如此苛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