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难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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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海秋深,草木枯黄,千里平芜尽染萧瑟。
朔风卷着黄沙,在契丹牙帐外呼啸盘旋,
声如厉鬼,穿帐而过,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与苍凉。
广袤的草原之上,天低云暗,一派肃杀之气,
仿佛连天地都在屏息,静待一场关乎部族存亡的抉择。
帐内,烛火如豆,昏黄摇曳,
依然难驱一室的寒意。
毡帐厚重,挡得住塞外寒风,
却挡不住人心深处的惶惑与算计。
阎知微微侧着身,临案而立。
他身着一身豹韬卫中郎将锦袍,
袍上金线织就的云纹在微光中隐现,
腰间悬着鎏金虎符,符纹狰狞,
象征着大周皇权在北疆的全权代表。
虽官职在此时尚不算最高,
但那股从洛阳紫宫带出来的“神皇亲使”气韵,
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威严,
让在座的契丹显贵们不敢有半分小觑。
他久在北地,深谙蕃情,
更懂蕃人那套“利字当头,威以服人”的生存法则。
不似中原文士空谈仁义,
他只认强弱、辨顺逆、明利害,
一言一行皆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案前,松漠都督李尽忠端坐胡床,腰杆挺直,面色沉如铸铁。
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
眉宇间带着契丹部族首领独有的剽悍与隐忍,
此刻却眉头微蹙,目光沉沉,似在权衡着千钧重担。
他身为契丹八部共主,
一举一动皆系全族安危,
半点轻率,便可能招致灭族之祸。
他身侧,归诚州刺史孙万荣垂首而立,
身形挺拔,眼神内敛,看似恭顺,
眼神深处却翻涌着对中原局势的不安与算计。
他比李尽忠更通中原权谋,更懂朝堂更迭的凶险,
也更清楚,此刻的每一句话,
都可能将契丹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烛芯噼啪轻响,
与帐外呼啸风声交织,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尽忠率先打破沉默,嗓音粗粝,
带着几分北方汉子的试探,亦带着部族首领的审慎:
“阎将军,神皇改唐为周,登基大典近在眉睫。
此乃贵国内廷大事,宗庙易主,社稷更名,
我契丹僻处辽左,荒服远藩,蛮夷之邦,
不通中原礼制,何以贸然参政?
这劝进表……似乎不必太过急迫。”
他话语平缓,语气谦和,实则打着一手圆滑太极。
明面上是自谦不懂中原礼法,实则是观望局势,
不肯轻易将全族命运押在一位女主身上。
李唐立国近百年,恩威遍于四海,
如今武氏横空出世,废唐建周,
天下人心未定,四方藩国皆在冷眼旁观。
他李尽忠,自然也不愿做第一个出头的棋子。
阎知微闻言,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深邃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作答,只是抬手,指尖轻轻叩击着案上那叠空白的桑皮纸。
声响清脆,节奏均匀,在寂静的帐中格外刺耳,
一下一下,仿佛敲在契丹二人的心弦之上。
“都督不必自谦。”
阎知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笃定,
转而以流利纯熟的蕃语开口,语调平稳,却字字千钧:
“在神皇眼中,天下无分华夷,无分远近,只分顺逆。
顺则天恩浩荡,裂土封爵;
逆则天威震怒,铁骑横扫。
今日本将并非是求都督做个虚浮样子走过场,
而是为了保全你契丹数百年基业,
为契丹八部谋一条万世安稳的出路。”
他俯身,一手按在案上铺开的羊皮地图,
指尖重重一点,落在辽西咽喉要地,气势如虹:
“李都督可知,西有吐蕃虎视眈眈,屡犯边境;
北有突厥桀骜不驯,伺机南侵。
你契丹夹在两大强敌之间,若无强援,
不过是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唯有大周,能以天朝上国之势,
甲兵百万之强,为你遮风挡雨,庇护部族周全。”
“这劝进表,若是签了,
你我便是同殿之臣,大周与契丹,唇齿相依,一荣俱荣。
大周保你契丹疆土安宁,世代无忧;
你契丹奉大周正朔,为北疆屏障,共享太平富贵。”
孙万荣抬眼,目光锐利如鹰,与阎知微对视片刻,
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与顾虑:
“将军所言极是,道理万荣亦懂。
可世事无常,政局翻覆,只在朝夕之间。
若他日李唐旧臣起兵复辟,重掌神器,
我契丹一族,今日上表劝进,
岂不沦为叛逆,遭天下围剿?
神皇毕竟女子临朝,古之所无,其势……终究难测。”
这是一句最直白、最赤裸的政治投机,亦是契丹人最深的顾虑。
他们不怕打仗,不怕苦寒,
怕的是站错队伍,一朝倾覆,全族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