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真义(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不少苦行僧、底层沙弥尼心中惶然,私下议论不休:
佛门本是清净出世之地,
何时也要如同编户百姓一般,向朝廷输纳赋税?
有少数寺院暗中迁延拖延,托辞香火稀薄、僧众饥寒,
迟迟不肯足额上缴,观望别处动静,
不敢公然抗旨,却也不情愿顺从。
还有一班坐拥万顷庄田、依附豪强的富寺,
寺产丰厚,佃户成群,隐匿了大量逃户,财富堆积如山。
他们不差这笔造像钱,
最怕的却不是出钱,
而是开了先例——今日借造佛征税,
来日朝廷便可以别的名目屡次向寺院征索,
一步步清查寺院隐户、田产,蚕食佛门积攒百年的基业。
这一等人表面上恭顺应旨,足额把钱送缴上去,
暗地里却派人联络同州邻郡各大寺院的主事,
互通消息,彼此提防,
悄悄收拢田契账目,约束门下依附的人口,
暗自戒备朝廷借着佛事,
一步步收紧套在僧团颈上的缰绳。
僧团之中议论纷纭,有真心赞叹圣德、踊跃喜舍者;
有迫于皇权威势,不敢不从、隐忍出钱者;
更有豪门大寺心怀警惕,
忧惧朝廷借此机会,打破僧门免税免役的旧规。
十七万余缗的钱款,就在这样复杂的人心拉扯里,
自天下各州寺院源源不断汇集,一路送入神都,
归集到武攸宁督办的工程衙署。
京中各处动静,或明或暗,皆有人悄悄递入监察御史张廷珪耳中。
他本就忧心此役,连日走访街市、问询自外州来的吏人,
听闻僧团之中百态纷呈,心中更是沉甸甸的。
京畿名刹大德表面称颂圣恩,内里已经察觉佛门免税旧制松动;
山野小寺僧尼愁苦拮据,为凑钱款变卖法器、香火田;
那些广有庄田的巨刹,出钱之时不露声色,私下却互通声气,
提防朝廷借此事步步紧逼。
张廷珪喟然长叹。
僧尼之中,
富足者尚可忍痛输财,贫寒沙门本就衣食难继,
此番征索,无异于削其活命之资。
更何况,就算僧财充足,
开山运石、构架巨像,依旧要征调民夫。
一边是僧门愁困,一边是百姓将受劳役,
一桩求“慈悲”的佛事,
反倒生出无数苦厄,
哪里还合佛家本意?
此前李峤当朝进言,搬出狄国老旧事,尚且没能劝动陛下,
其余百官更是不愿出头,生怕落得忤旨的罪名。
可张廷珪身为监察御史,掌纠察谏诤之责,
目睹隐患丛生,终究无法坐视不言。
他回到御史衙署,摒退左右,铺展简牍,伏案一字一句草拟奏疏。
他不愿只拿“劳民伤财”这一句老话进谏,
决意换一个角度,兼顾朝政得失与佛法本义,情理并举,不卑不亢。
比张廷珪的奏折先一步入殿的,是李峤的奏折:
“陛下,天下编户之民,贫弱困苦者数不胜数。
如今筹措的造像钱款已有一十七万余缗,
这笔巨资若不散入工程、大兴土木,
转而赈济黎民,
每一户贫家可得千钱,
可救济一十七万余户饥寒百姓。
拯万民饥寒之苦,罢天下劳役之勤,
既合诸佛慈悲渡厄本心,
亦彰圣君抚育苍生之德,
人神共悦、功德真实无穷。
来世虚妄因缘,怎及现世鲜活果报!
恳请陛下罢此造像之役,
以资济民、以安天下!”
武曌细细阅览,心中已有触动。
未等她斟酌定论,
监察御史张廷珪紧随其后,再度抗疏直谏,情理兼备、双重立论:
“陛下,臣知晓此役钱款取自僧尼,
不直接向编户征税,
臣也听闻,京中大寺奉输踊跃,可天下僧团并非尽是富庶。
那些僻地小刹、苦行僧尼,
无良田庄佃,只靠香火、薄田度日,
如今也要按规出钱,
典卖钵盂袈裟尚且难以凑齐,
佛门清苦之人,已受困窘。
再者,臣以为,论治国大政,
眼下首要之急,是安定边境、充实府库、休养民力。
北境突厥不时窥伺,关东州县去年秋粮歉收,尚有不少百姓待赈。
国库财帛,该留以备战备荒,不该耗在山石金身之上。
若以佛法义理而论,佛以救苦为本,破除万相,不重外在塑像。
诸佛慈悲,怜悯世间一切苦难,
岂会乐见僧尼困窘、百姓疲于力役,
只为起一座巨像?
世人求佛,求的是心中善念,不是高耸石像。
造像乃是向外求相,救济饥寒,才是向内合道。
陛下圣明,素来包容直谏。
臣自知位卑言轻,所言或许不合圣意,
只愿陛下体察愚诚,以道理为先,
不要因为臣身份低微,便搁置这番言语。”
两道忠疏,句句戳破虚妄、回归本真。
李峤点透现世功德大于来世空想,
张廷珪分清治国要务与佛法本心,
二人没有一味指责帝王奢靡,
而是以理服人、以仁谏君。
武曌阅毕两封奏疏,心底重新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