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魔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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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海域浩渺无垠，烟波万里，星罗棋布的海岛散落沧海之间，像一把碎石子被哪个不讲理的仙人随手撒在了蓝绸子上。

世人皆知，海域之中大岛蕴灵脉、生仙机，多为修士宗门盘踞；小岛贫瘠荒芜，无人问津。

而海砂岛，便是这茫茫东海里一座最寻常不过的中型孤岛。

此岛方圆百里，四面环海，潮声日夜不绝。

整座岛屿土薄石稀，遍地皆是细碎灰白海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着一地碎骨头渣子。

最致命的是，这座岛屿地底空空荡荡，无半分灵脉扎根，没有灵气滋生，便无法孕育仙缘、承载道韵。说句不好听的，这岛穷得连野鬼都懒得来串门。

正因如此，海砂岛从未有修士踏足，无人在此修行悟道。

岛上世代居住的，皆是面朝大海、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普通凡人。百十来户人家，民风质朴，日子平淡枯燥。

居民或是日出而作、耕耘薄田，或是驾着小舢板出海捕鱼，一辈子困于孤岛方寸之地，不见仙道缥缈，不识神魔诡谲，只守着柴米油盐的寻常岁月，安稳却平庸。

无人知晓，这片看似祥和安宁的凡人孤岛，早已被一缕来自归墟秘境逃逸而出的阴邪浊气悄然盯上。

那是一缕残存的恶鬼邪念，无实体、无定型，似烟似雾，阴冷黏腻，带着万古不散的噬生戾气与饕餮魔性。

它自秘境崩塌的乱流中脱身，避开了修士的耳目，循着生人血气飘荡千里，最终落在了毫无灵气庇护、无道法镇压、无符箓护岛的海砂岛。

凡人六识愚钝，阳气浅薄，肉眼凡胎根本无法察觉这无形阴邪。

这缕恶鬼邪念在岛上飘荡数日，甄别百人，最终选中了年轻质朴、血气旺盛、心性纯良的渔家青年韩阳。

夜色沉沉，海风吹拂着咸腥的潮气，趁着星月黯淡、人神俱寂的深夜，无形邪念如附骨之疽，顺着韩阳的七窍毛孔悄然侵入肉身，彻底附身其身。

从这一刻起，活着的韩阳已然死去。皮囊依旧是那个眉目端正、勤恳老实的海岛青年，血肉骨骼分毫未变，性情外貌毫无异常，可躯壳之内，早已被恶鬼邪念彻底掌控，内里神魂尽数被邪秽吞噬、取代，沦为一具温养魔胎、布设凶局的傀儡皮囊。

——可你要问，这邪念选人之前，韩阳和吴美琪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那就得从头说起了。海砂岛东边第三户，篱笆墙歪歪扭扭，院里晒着两排咸鱼干，门口蹲着条黄毛土狗，那就是韩阳家。

韩阳这人，岛上老少爷们儿没有不竖大拇指的，论勤快，天不亮就下地，日头落山还不歇手；论老实，跟人说话先笑三分，借人一斗米还人一斗半；论模样，浓眉大眼，肩宽腰窄，晒得一身麦色皮肉，搁岛上的审美标准，那就是顶顶俊的后生。

吴美琪呢，住隔壁巷子，两家隔着一道矮墙，小时候韩阳翻墙偷她家晒的地瓜干，被她拎着扫帚追了半条街。

后来追着追着，不知怎么的，就追到一块儿去了。岛上人都说，这俩孩子是打小一个锅里搅马勺搅出来的情分，瓷实。

傍晚时分，韩阳收工回来，光着膀子在院里打水冲脚，水瓢往身上一浇，水珠子顺着肩胛骨往下淌。

吴美琪端着一碗绿豆汤从巷口拐进来，往篱笆上一靠，拿眼梢儿瞟他：“韩阳，你这一身泥，跟泥鳅成精似的，晚上别往我屋里凑。”

韩阳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咧嘴笑：“那不正好？泥鳅钻豆腐，咱俩凑一锅。”

“呸！”吴美琪啐他一口，耳尖却红了，伸手拧他胳膊，“嘴皮子越来越贫，谁教你的？”

“你教的呗。”韩阳躲都不躲，任她拧，笑得更憨，“去年八月十五，你喝了两口米酒，坐我家门槛上哭，说我不娶你你就跳海。那会儿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韩阳哥哥最好了——”

“你闭嘴！”吴美琪扑上去捂他嘴，两人在院里头你推我搡，闹得黄毛土狗都看不下去了，汪汪叫着躲进了狗窝。

绿豆汤洒了半碗，韩阳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吴美琪发髻也歪了，鬓边碎发贴在汗津津的脸颊上，喘着气瞪他，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明儿跟我去赶海不？”韩阳蹲下来收拾碗，顺手把她歪掉的发簪扶正，“东滩那边潮退得大，能捡着花蛤。”

“你背我过去我就去。”

“那我背你回来呢？”

“看你表现。”

两人对视一眼，吴美琪先绷不住笑了，抬脚踢他小腿：“傻样儿。

”转身跑回巷子里，裙角带起一阵风，韩阳蹲在院里嘿嘿笑了半天，狗都嫌他傻。

——这样的光景，搁谁眼里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岛上大娘们没事就逗他俩：什么时候办事啊？

韩阳就挠头笑，吴美琪就红着脸啐人。日子平平淡淡，像潮水涨了又退，没什么大富大贵，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心里头踏实。

谁能想到，一坨从归墟秘境逃出来的烂玩意儿，专挑好日子下手呢？

那天夜里，韩阳照例把吴美琪送到巷口，两人在墙根底下磨蹭了半天，吴美琪推他：“回去睡吧，明儿还早起呢。

”韩阳不肯走，拿手指头勾她小指头：“再待会儿。”吴美琪翻了个白眼，却也没抽手，两人就那么在墙根底下杵着，听海浪哗啦哗啦响。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半张脸，照得吴美琪侧脸白生生的，韩阳看得心里发痒，凑过去想亲她，被她一巴掌按在脸上推开：“韩阳你要不要脸，巷口呢！”

“那你亲我一下。”

“不亲。”

“那我亲你。”

“你敢——”

最后到底是谁亲了谁，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要是会说话，准得呸他俩一脸。反正韩阳回去的时候嘴角咧到耳根，进门还哼着小调。

黄毛土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睡了。没人知道，这一夜过后，那个会蹲在院里傻笑的韩阳，就再也回不来了。

白日的海砂岛，依旧是一派人间烟火气。

韩阳一如往日，勤恳下地务农，除草翻土、打理田亩，汗水浸透粗布短衫，劳作的模样老实本分，和往日别无二致。邻里街坊路过，依旧会笑着打招呼：“韩阳，今儿锄得挺深啊，准备种啥？

”“韩阳，你媳妇儿早上跟王婶学腌萝卜呢，你晚上有口福了。

”韩阳就直起腰，抹把汗，笑得跟以前一模一样：“种点花生，美琪爱吃。”——没人察觉，这具寻常凡人躯壳中，已然蛰伏着一尊即将祸乱全岛的滔天诡异。

他锄地的节奏分毫不差，他笑的弧度恰到好处，他擦汗的动作自然流畅，可你要是仔细看他眼睛——那双眼睛，黑得不对劲。黑得像两口枯井，井底什么都没有。

暮色四合，残阳沉入碧海，漫天霞光褪去，夜幕缓缓笼罩整座孤岛。

劳碌终日的韩阳缓步归家，庭院简陋，柴门轻掩，海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带来阵阵海浪低语。他的未婚妻吴美琪，早已早早收拾好家事，守在屋中等候。

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壶粗茶，灶膛里火还没熄干净，吴美琪坐在桌边托着腮，听见脚步声就抬起头，嘴角翘起来：“回来啦？洗手吃饭——哎你手都没洗就往桌上摸！韩阳！”

韩阳缩回手，嘿嘿笑。吴美琪拿筷子敲他手背，敲完了又给他夹菜，嘴上骂着“脏死了”，筷头却挑最大块的鱼肉往他碗里搁。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韩阳说今天锄地挖着个蚯蚓窝，吴美琪说隔壁王婶家的鸡又跑咱家院里下蛋了，韩阳说那敢情好明天炒了吃，吴美琪说那是王婶的鸡下的蛋你要不要脸，韩阳说王婶的鸡吃咱家菜地里虫子我还没找她算账呢。

吴美琪笑得筷子都拿不稳，拿脚在桌底下踢他。

多寻常的夜晚。

多好的日子。灶上温着热水，窗纸透着暖黄的灯光，黄毛土狗趴在门槛上打盹，海浪声远远的，跟摇篮曲似的。

——如果韩阳进屋的时候，没顺手把门闩死的话。

吴美琪没注意，她正背对着门收拾碗筷。

她刚洗完碗筷，收拾好屋内零碎，身着朴素的粗布衣裙，身姿窈窕，眉眼温婉，正抬手想要推开木门，迈入屋中歇息。

嘴里还哼着白天从王婶那儿学来的小调，不成腔不成调，自己哼着乐。

就在木门被推开的刹那，一道黑影骤然从屋内扑出。

是韩阳。此刻的他，早已褪去了白日的憨厚温和，双目暗沉漆黑，瞳孔里没有半点往日的温情暖意，只剩一片死寂冰冷的幽暗。

周身萦绕着凡人无法察觉的淡淡阴寒戾气，呼吸粗重灼热，带着一股莫名的霸道蛮力。吴美琪愣了一下，还以为他在闹着玩：“韩阳你干嘛——哎！”

不等她反应过来，巨大的力道骤然袭来。她惊呼一声，整个人便被狠狠扑倒在门前的木质地板上。

微凉粗糙的木板贴着脊背，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让她心神慌乱，后脑勺磕了一下，疼得她直抽气，她下意识想要挣扎、想要询问：“你发什么疯？韩阳！你压着我头发了——”

可韩阳的力道霸道而禁锢，死死压住她的四肢，让她动弹不得。那力道不对。不对得离谱。

吴美琪从小跟韩阳掰手腕长大的，她太清楚这男人使多大劲儿，可此刻压在她腕子上的那只手，硬得像铁箍，箍得她骨头都发酸。

她抬眼看他的脸，韩阳也正低头看着她——那眼神让她心里咯噔一下，从头凉到脚。那眼神里头什么都没有。

没有笑，没有闹，没有平日里看她时那种黏糊糊的、让她又烦又喜欢的暖意。

就是一双黑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她，盯得她后脊梁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韩阳？”她声音有点抖了。

韩阳没应声。他凑近她脖子，鼻尖贴着她颈侧的皮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动作太怪了。

像狗闻骨头。吴美琪整个人僵住了，她想喊，想推开他，可嗓子眼儿里像堵了团棉花，手脚也发软。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将两人的身影拉扯得扭曲诡异。

吴美琪眼中满是错愕与茫然，从未见过这般陌生冰冷的未婚夫。往日温柔体贴的温存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麻木、带着邪性的索取。

她想说“你弄疼我了”，话到嘴边变成一声闷哼。她想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怪”，可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明明还是韩阳的眉眼，眉毛眼睛鼻子嘴一样没变，可拼在一起，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

像有人把韩阳的脸皮揭下来，套在了另一个东西身上。

她闭上眼，不敢再看。晚风穿堂，烛火忽明忽暗，遮蔽了屋内所有诡异的细节。

一场带着阴邪魔性的纠缠落幕，无人知晓，就在这一夜、这具凡人皮囊的禁锢之下，一枚源自恶鬼本源、吞噬生灵血肉为生的魔婴，悄然落地生根，被无形种入了吴美琪的腹内，悄然蛰伏、缓缓汲取母体生机，等待破土出世的那一日。

第二天早上吴美琪醒过来的时候，韩阳已经下地了。

灶上温着粥，桌上扣着两碟小菜，碗底下压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昨儿喝多了，对不住。晚上给你买糖糕。

”吴美琪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昨晚上那股子古怪劲儿，被日头一照，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

她把纸条叠起来揣进怀里，骂了句“死鬼”，该干嘛干嘛去了。日子还得过，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何况她也不是真生气，就是觉得——就是觉得哪儿不太对。她揉揉后腰，有点酸。肚子也隐隐坠胀，跟吃坏了东西似的。

——没过几天，她就知道哪儿不对了。

在外人眼中，韩阳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良人。

他依旧勤恳劳作，每日按时耕耘、打理家事，对外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对内更是将吴美琪照顾得无微不至。

三餐饭食悉心备好，冷暖衣物细细打理，家中大小琐事尽数包揽，体贴周到，挑不出半分错处。

隔壁王婶还跟人念叨：“美琪那丫头命好，摊上韩阳这么个知冷知热的，我家那个死鬼当年可没这么伺候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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