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许若水,岁岁善渊【番外·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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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身陷囹圄,失去自由,如今竟还要与一个素不相识、还是占山为王的女匪朝夕共处、同室而居。于他而言,这比禁锢更难堪,是彻头彻尾的羞耻。
他猛地起身,便要朝门外走去。
可刚到门口,便被两名身形高大的壮汉不动声色地拦下,拦得严实,半步也迈不出去。
许惊尘回身望着他,唇角轻轻一扬,带了几分浅淡却不容置喙的笑意:“说了要医你,心疾夜半最易发作,不安分守着怎么成。在我觉得你痊愈之前,这扇门,你半步也别想踏出去。”
葛善渊又气又恼,胸膛微微起伏,没想到她看似温和,骨子里竟这般霸道强势。他冷声道:“我素来娇贵,日日都要洗漱更衣。你一个女子,难道就这般眼睁睁看着我在此处洗漱不成?”
他本以为,这般一说,总能逼得她退让几分。
可许惊尘像是早有预料,只轻轻拍了拍手。
门外立刻便有壮汉扛着一只硕大的木桶走入,又接连提来热水,不多时便在屋内一侧备好洗浴之物。
许惊尘转身便往外走,临到门口,脚步微顿,声音隔着木门稳稳传进来:“会有壮汉为你添水伺候,若你不便,也可由他为你搓洗。放心,他手脚轻,不会让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葛善渊僵在原地,一手狠狠覆在脸上,指尖微微发紧。
牙尖暗暗咬着,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抗议无用,反抗被拦,连洗漱这般私密之事,都要被这般粗率安排。他满心屈辱,却又无计可施,最终只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被迫接受了这荒唐又无奈的现状。
窸窸窣窣宽衣解带,热水氤氲间,他草草洗漱一番。
不多时,壮汉便将满桶脏水抬了出去,房门轻掩。
许惊尘去而复返,从容走入屋内。她径直走到案前坐下,取过纸笔,垂眸便开始写写画画,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神情专注而平静。
一室安静,只剩下烛火轻跳与纸笔摩擦之声。
葛善渊站在原地,衣衫尚带着几分水汽,望着那道低头伏案的身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怒,该恼,还是该叹。
许惊尘抬眼瞥了他一眼,见葛善渊僵在原地呆若木鸡,神色复杂难辨,却并未开口唤他先行歇息。她只起身走到屋角那只小巧的铜炉旁,指尖捻起一支细细的香,凑近烛火引燃,淡青色的烟丝袅袅升起,一缕清润平和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不浓不烈,却丝丝缕缕钻入鼻息,沁入心脾。
不过片刻,葛善渊只觉眼皮越来越沉,一股难以抗拒的睡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席卷了全身所有的气力与愤懑。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软,脚步也不受控制地朝着一侧那张铺好软褥的床榻走去,连挣扎的念头都未曾升起,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平稳,再无半分日间的紧绷与桀骜。
这一觉睡得极深,直至窗外天色微亮,一声清亮的鸡鸣刺破晨雾,葛善渊才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简陋却干净的床帐,鼻尖先一步嗅到了扑鼻而来的饭菜香,清粥小菜的温润气息勾得他空空如也的肚子毫不客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他微微一怔,撑着身子坐起身,一抬眼便看见许惊尘安安静静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书,身姿端正,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梢,竟褪去了几分昨夜的强势霸道,多了几分温润沉静。
许惊尘似是早有察觉,闻言抬眸看过来,目光落在他刚醒尚有几分茫然的脸上,语气平淡自然,不带半分刻意:“药快煎好了,用了膳后再服用。”
若是昨夜,葛善渊必定要冷言相对,或是摆出抵触姿态,可此刻他只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半句反驳,也没有半分抗拒,起身走到桌旁,自然而然地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粥温软适口,小菜清爽解腻,他吃得安静,心底却翻涌着异样的滋味。
昨夜,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睡得最安稳、最踏实的一觉。往日里,心疾总在夜半三更毫无预兆地发作,心口绞着疼,冷汗浸透衣巾,夜夜难安,便是勉强合眼,也睡得浅而易醒,从未有过这般酣沉无梦的时刻。
他看着眼前从容不迫的许惊尘,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悄悄松了一截。
这一次,他是真的信了她的医术。
许惊尘望着他望着湖面出神的侧影,衣袂被湖风轻轻拂动,少了几分往日的贵气倨傲,多了一丝病愈后的清瘦沉静。她缓步走入凉亭,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看着粼粼波光,淡淡开口:“你若是想离开,可就难了,我的寨布满整个山头。”
葛善渊指尖微顿,风掠过眉梢,心底瞬间浮起一层冷意。在他眼中,占山为王、盘踞一方的匪寨,从来都与劫掠霸道、无法无天脱不了干系,她这般说,分明是在炫耀自己的势力与蛮横。他眉峰一蹙,语气里裹着不易察觉的轻蔑与疏离,冷冷哼了一声:“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么?”
许惊尘却不恼,反倒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清越,落在风里格外坦荡:“那自然是骄傲的。”
葛善渊闻言,脸色更沉了几分,干脆将头撇向一旁,目光落向远处的山林,再也不搭理她。
他并非不知好歹,这一月来,许惊尘悉心照料、日日诊脉煎药,他的心疾早已好转大半,夜里不再被剧痛惊醒,气色也日渐红润。许惊尘也早已撤去了所有看守,不再限制他的行动,可他除却在寨中僻静的湖边静坐吹风,从不去别处。
只是即便如此,葛善渊每次察觉到许惊尘靠近,仍会下意识地侧身躲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医术再高、待他再好,终究是啸聚山林的女匪,与他自幼所受的教化、所守的正道截然不同。他留在这山寨,不过是为了治病养身,等心疾彻底痊愈,他便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与这山寨、与许惊尘,再无瓜葛。
湖风卷着水汽拂过,两人之间一片沉默,只有水波轻响,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许惊尘见他始终缄默疏离,眉眼间那道隔阂分明得触目,也不愿再多说一句自讨没趣,只轻轻拢了拢被湖风吹乱的衣襟,旋身便朝凉亭外走去。青石地面传来她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下轻、一下远,渐渐消散在山林的风声里。
葛善渊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直起身,指尖仍攥着微凉的石栏。他沉默片刻,也抬步往住处走去,一路只望着脚下路径,心内那道正邪界限依旧分明。
行至半山腰一处林边,一阵清脆又委屈的孩童哭喊声忽然撞进耳里,撕心裂肺,听得他心头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提气快步奔去,脑海里瞬间闪过山匪欺弱、强抢民童的画面,周身气息都冷了几分。可等他冲到声源处,映入眼帘的却并非想象中的凶神恶煞,只有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娃娃,仰着满是泪痕的脸,望着树梢上挂着的一只五彩风筝,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葛善渊悬着的心骤然落地,神色微松。
他刚要上前,那孩童便先察觉到了动静,圆溜溜的眼睛一眨,挂着泪珠就朝他跑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衣袍袖摆,软乎乎的小手用力晃了晃,带着哭腔恳求:“大哥哥,大哥哥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树上的风筝?那可是许姐姐给我做的,我不小心弄上去了,我不想弄丢它……”
葛善渊眉头骤然一紧,脚步顿在原地,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你口中的许姐姐,难道是许惊尘?”
孩童立刻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捣蒜,眼泪都忘了掉:“对!就是许姐姐!她最好了,给我做风筝,还给我糖吃!”
葛善渊心头疑云顿起,只觉荒谬又费解。可看着孩童哭得通红的眼眶,终究还是没多说什么,抬手朝着树梢方向走去。他本就身形挺拔,如今身子大好,只需轻轻踮脚,指尖便稳稳够到了风筝骨架,稍一用力便将那只还带着彩绸的风筝取了下来。
孩童一见风筝失而复得,立刻破涕为笑,清脆的笑声像山涧的泉水,接过风筝后连声道谢,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葛善渊站在原地,握着风筝的指尖还残留着布料的软意,心头那团疑惑却越滚越大。
在他认知里,占山为王的女匪,该是凶悍暴戾、令稚童啼哭的模样,可这寨中的孩童,非但不怕许惊尘,反倒亲近依赖,一口一个“许姐姐”,全然是真心爱戴。
他按捺不住心底的诧异,脚下竟第一次偏离了往常的路线,朝着山寨深处走去。
一路行来,眼前景象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预想。
田垄间皆是老弱妇孺弯腰务农,动作从容,脸上挂着安稳知足的笑意;往日在寨中见到的那些身形高大的壮汉,并非持刀弄棍,而是挽起裤脚下田栽秧、挑水劈柴,干着最粗重的杂活,彼此说笑吆喝,和睦得如同一家人。整个山寨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没有半分匪寨该有的肃杀戾气,更不见丝毫烧杀抢掠的凶暴气息,反倒像一处避世安居的村落。
葛善渊越走心越惊,直到行至一片开阔的平地,看见前方熟悉的身影时,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道观里的师叔、师伯们,正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棚下,为寨中的老人、妇孺逐一诊脉开方,态度温和细致。而那些前来求医的山民,个个神色安然,道谢声声不绝。
这一刻,葛善渊长久以来固守的认知,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这山寨、这许惊尘,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
葛善渊回到房中,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久久未能平息,他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山寨里和睦安乐的景象、孩童天真的笑脸,还有师叔伯们为山民诊病的画面。固守多年的偏见如同碎裂的冰壳,层层剥落,露出底下从未有过的复杂与歉疚。
正怔忡间,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细碎的吱呀声响。他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撞向走进来的许惊尘,眼底还未散去的错愕与探究,尽数落在了她的身上。
许惊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炽热目光看得微怔,往日里这人看她要么疏离冷淡,要么带着几分不屑,从未有过这般直白而复杂的神情。她心头略起疑惑,却并未多问,只缓步走到案桌前坐下,将怀中抱着的卷宗轻轻铺开,指尖刚要抚上纸面,便传来了葛善渊的声音。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与她说话。
“这个卧房若是你专门为我准备的,为何还要天天往这儿跑。”
许惊尘抬眸,直直望进他眼底,神色坦荡自然,没有半分遮掩:“寨里住满了,多出一个你,自然只能安顿在我的卧房兼书房里了。”
一句话,让葛善渊的心猛地乱了节拍。
他喉间微哽,沉默片刻,终于将压在心底的话尽数道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歉疚与释然:“我今日……去了其他地方看看,大家更像是来到了世外桃源,而我却对你一直都有偏见……”
他以为自己会羞赧,会局促,可真正说出口时,只剩下满心的坦荡。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改观与认错,许惊尘却依旧平静,眉眼间没有半分骄矜,也没有刻意的委屈,只是轻描淡写地开口,语气淡得像山间的风:“官府对于百姓痛苦不作为,那些老弱妇孺被权贵抢了地无处可去,我没法置之不理。”
葛善渊心头一震,她口中的话语如此轻浅,可背后扛下的,却是一整个山寨的流离之人,是无数家庭的安稳生计。他望着眼前这个身形不算高大,却撑起了整座山头的女子,声音不自觉放软,带着一丝心疼:“你一个女子,撑起整个山寨,其中苦楚也无地诉说。”
许惊尘闻言,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抹清亮的锋芒,语气坚定而坦荡:“是女子不该妄自菲薄,我就坚信女子能做的跟男子一样多。”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那份不卑不亢、独立坚韧的模样,猝不及防地,落进了葛善渊的心底,再也挥之不去。
葛善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心底翻涌的情绪千回百转,有愧疚,有敬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许惊尘见他不语,便不再多言,伸手取过砚台,准备研磨处理手头的事务。
就在她指尖刚触到墨块的刹那,葛善渊忽然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夺过墨块,俯身低头,安静地在砚台中缓缓研磨起来。他动作沉稳,力道均匀,没有说一句话,却用这无声的行动,清清楚楚地告诉许惊尘——他早已放下偏见,彻底认可了她这个占山为王、却心怀苍生的女匪。
许惊尘微微一怔,随即便弯了弯唇角,坦然接受了他的示好,没有推辞,也没有多问。她重新铺开卷宗,垂眸细细阅览,时不时提笔蘸墨,在关键之处轻轻圈点勾画,神情专注而认真。
葛善渊研磨的动作未停,目光不自觉落在卷宗之上,越看心头越是疑惑。
上面记载的内容繁杂,有各地府衙的私藏账目,标注着金银财宝的藏匿之处,也有市井间流传的秘闻轶事,可其中很大一部分,竟是一桩桩积压多年、无人过问的民间冤案——有被权贵强占田地的农户,有被诬陷入狱的商户,还有丧子失夫、求告无门的弱女。
他能理解许惊尘为了养活山寨老小,劫取贪官污吏的不义之财,可在他的认知里,烧杀劫掠的匪寨,从不会理会世间公道,更不会费心去搜集这些与己无关的冤案。
一个啸聚山林的女匪,放着安稳的山寨事务不做,为何要耗费心力,去查这些官府都置之不理的陈年旧案?
葛善渊握着墨块的手微微一顿,满心的困惑盘旋不去,看向许惊尘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更深的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