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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2章 军机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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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宇宽阔高大,却不显空旷。

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御案,案上堆满了奏折,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丘。御案后面是一把黄花梨木的圈椅,椅背上刻着云纹,朴素而不失庄重。

靠墙是一排排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顶,架上满满当当塞满了各类典籍,有经史子集,也有各地的地方志、山川舆图,还有历朝的奏折底档,琳琅满目,蔚为壮观。

地上铺着青灰色的方砖,砖缝间扫得纤尘不染。窗前摆着几盆兰草,叶片修长,青翠欲滴,给这严肃的殿宇增添了几分生机。

整个勤政殿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一座皇宫的殿堂,倒像是一位饱学鸿儒的书房,安静、雅致、书香四溢。

杨炯步入后殿,转过一架屏风,便见侧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色紧身劲装,将窈窕的身段勾勒得纤毫毕现。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玉簪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端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姿态端正华贵,不怒自威。

不是三公主李潆还能是谁?

李潆的眉是那种极淡极远的远山眉,细长而舒展,像是水墨画中远山的轮廓,若有若无,却让人过目难忘。眉下一双眸子又黑又亮,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看过来时,仿佛能穿透人的五脏六腑,让人无处遁形。

她的五官算不上极美,却自有一股冷峻英气,像是一株傲雪的白芍,凛然不可侵犯。

此刻她端坐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干练利落,与这勤政殿的气氛相得益彰。

李潆见杨炯走近,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微微侧头,示意他在御案后坐下。

杨炯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心虚,尴尬地揉了揉鼻子,没话找话道:“这么早就起了?怎么不……”

“新朝刚立,值此关键时刻,也就你还能这般胡闹!”李潆不等他说完,便冷冷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杨炯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闭了嘴。

李潆见他这副模样,又看他那浓重的黑眼圈,心头终究是一软,岔开话题道:“先处理正事。”

“哦!”杨炯应了一声,走到御案后坐下。

他一坐下来,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苦着脸道:“我刚登基就这么多事?”

“都是些上书表贺的废话,不用在意。”李潆随口说了一句,便正了正神色,认真道,“开国容易定国难,现在首要的是先内后军,先长安后边境,尽快稳定过渡。这才是当务之急。”

杨炯眉头渐渐皱起,沉声道:“三监作乱,这事以后不能再有。”

三监之祸,殷鉴不远。

司礼监勾结外臣,把持朝政,卖官鬻爵,弄得朝堂乌烟瘴气,天下百姓怨声载道。如今新朝初立,若不趁此机会彻底根除这个隐患,日后必成大患。

“你什么想法?”李潆问。

杨炯沉思半晌,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裁撤司礼监,以后有你和郑秋来帮着批红就是。”

李潆闻言一愣,随即摇了摇头:“陆萱那边……”

“萱儿偌大的后宫要管,天下的产业也忙不过来,不会在意这些。”杨炯摆摆手,语气无比认真,“没了司礼监,内务府由阿福来管,权财皆不在太监之手。后世子孙即便出了昏庸之主,太监想要掌权作乱,也难了。”

李潆听罢,点了点头,又提议道:“华夏疆域广大,如今又是多事之秋,这么多奏折,你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不如设立个新机构,可以随时调用全国官员行走决事。

一来可以分隔宰相和中枢的权力,防止大权旁落;二来也能将一些人才越级拔擢历练,不至于埋没于下僚。”

杨炯听了,深以为然,心中立刻浮现出两个词——内阁、军机处。

他前世读过不少史书,深知这两种制度的优劣。

内阁多是文官组成,有票拟权,能帮皇帝大量处理奏折、草拟意见,减负效果极强。

可内阁一旦成型,便容易形成集团,容易结党营私。自己在时倒没什么问题,以他的威望和手腕,压得住那些文臣。

可后世子孙若出了个平庸之主,怕就是要出大事,弄不好便是权臣当道,天子被架空。

军机处则不同。

军机处权力高度集中于皇帝,官员多是临时差遣,没有固定的品阶要求,职重却身贱,效率极高。

可这制度对皇帝本人的精力要求极高,皇帝勤政,国泰民安;皇帝懈怠,军国大事便要积压延误。

况且,若是后代出了个孽障,手握如此大权,胡作非为起来,对国家民族的伤害要比内阁大得多。

杨炯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将内阁和军机处的利弊都说给李潆听,想听听她的意见。

李潆静静地听完,思索了一阵,才缓缓开口:“任何制度设计都不是完美无缺,只有合适和不合适之分,只有是否适应当下情形的分别。”

她顿了顿,接着道:“眼下,北方雁门关已失,保州、雄州、霸州三州皆被耶律南仙围困,那妖女正等你去求他。

南方战事如火如荼,估计最快三个月就能灭亡孔雀帝国。西北康白那边还没有动作,远征军、海事也不得不管。

如此多的军事要情,若没有一个高效的机构来处理,怕是会出大事。”

杨炯听罢,追问道:“你是说,军机处更适合现在的华夏?”

李潆点点头,道:“至少有一点比内阁要强上不少。”

“哪一点?”

“军机处可以让武将行走,商讨军国大事。”李潆冷静分析,“这一点至关重要。如今四境皆有战事,军情瞬息万变,若让一群不懂兵事的文官在那里票拟商议,只怕会贻误战机。

武将入值军机,可以增加政策的专业性和可行性。而且,文臣也没有理由反对,军机处军机处,军机自然需要将军议事。况且现在华夏四处都是战事,成立个军机处,阻力不会很大。”

杨炯深以为然,又补充道:“这次恐怕还得进行新老更替。有些老勋贵、老将军明面上不会说什么,可难免心中不满。

不如在军机处之上再设立一个总参谋部,将这些老将军、老勋贵安置其中,让他们分析制定军事国策,既用上了他们的经验智慧,又安抚了人心,一举两得。”

“对了,你不是一直想成立个培养军官的太学吗?何不一并做了?”李潆提醒道。

杨炯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悠悠道:“嗯,这个可在三月三春闱前再推进。若是同军机处一同推进,难免会让文臣觉得咱们是故意提高武将地位,打压文臣,生出不必要的阻力。

等到春闱时,朝廷要同时成立华夏师范学院、华夏医学院、华夏军官学院,两千五百考生,人数足够了,文医军一起推进,减少进士为官名额,两相权衡,文臣们便不好说什么了。”

李潆站起身,走到杨炯身旁,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南方。

窗外,天色澄碧,几只早莺在枝头啁啾,春风吹拂,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千家万户的炊烟袅袅升起,汇成一片安详的人间烟火。

“三日后,爹娘抵京,举行登基封后大典。”李潆悠悠道。

“嗯!”杨炯点点头,目光幽深,“在此之前,得先收精兵,释兵权才行。”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的分量,两人都心知肚明。

开国之初,功臣宿将手握重兵,若不妥善处置,便是埋下祸根。可若处置不当,寒了将士们的心,也是大麻烦。

李潆轻叹一声,道:“得讲究方式方法,不能硬来。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交出兵权,还得让他们觉得体面。”

杨炯点头,郑重其事地道:“李漟那明堂建了三分之一不到,不过英灵,二层绘制功臣画像,受世代帝王祭祀。

那些老将军、老功臣,能在英灵殿中占一席之地,受后世香火,比什么封赏都体面。”

李潆听了,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定个祖宗之法吧,免得日后不孝子孙祸乱国家。”

杨炯摇头轻笑:“事无常法,国难长治。子孙后代,若是那块料,我自当含笑九泉;若是庸碌祸国之辈,不如早点亡国,让位给百姓真正拥护之人。”

李潆一愣,心中大为震动。

这世上的帝王,哪个不是盼着江山永固、万世一系?哪个不是恨不得把皇位钉死在自家子孙的屁股底下?可杨炯却说,不如早点亡国,让位给百姓真正拥护之人。

这话说得何等豁达,又是何等的自信。

李潆看着杨炯的侧脸,晨光映在他脸上,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觉得,这人虽然有时候荒唐胡闹,可骨子里,却一直没变,对百姓的那份心意,始终如一。

“还是留下一句话吧,至少能让后世子孙有所忌惮。”李潆轻声道。

杨炯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坏笑道:“整一段?”

李潆一愣,立刻猜到杨炯要搞怪,知道他嘴里肯定吐不出什么正经话来。

可不知为何,她却没有阻止,反而心头一软,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顺着他的意,笑着跟他胡闹:“整一段。”

杨炯点点头,清了清嗓子,负手而立,声音朗朗,一字一句地道:“后世子孙听真,这皇位不是什么传家宝贝,更不是死了都要攥紧的铁饭碗。

你要是觉得自己镇得住、管得好,能让百姓都过得安生,那你就踏踏实实坐着。

要是觉着吃力、心术不稳、或者干脆就不是这块料,千万别死撑着硬装明君。

退位让贤,不磕碜;当个富贵闲人,吃喝玩乐,比把天下搅得鸡飞狗跳体面多了。

记住一句话:江山可以换主人,百姓不能遭罪;你们可以不当皇帝,但不能不当人。”

说完,他转过头来,看向李潆。

李潆听完这番话,一时怔住。她看着杨炯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玩笑的意味,反而透着一股子认真和郑重。

二人对视,目光交汇处,仿佛有千言万语,又仿佛什么都不必说。

忽然,两人一同笑出声来,那笑声清朗,在空旷的勤政殿中回荡,惊起了窗外枝头的几只早莺。

真真是:淡世事之无常,轻功名之羁绊,有超世之通透,拔俗之从容。

洒脱豁然,倜傥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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