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7章 国夫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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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也顾不得脏,双手齐下,使劲扒拉,大块大块的青苔被扯了下来,露出后面灰白色的石壁。
可那石壁上,竟然有一道裂缝。
那裂缝不大,约莫三尺来高,一尺六寸来宽,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像是天然形成的洞穴,又像是岩石风化剥落留下的凹槽。
杨炯将火把凑近了些,往里一照,瞳孔骤然一缩。
那洞穴深差不多九尺,里面竟然蜷缩着一具白森森的骸骨。
那骸骨将洞穴填得满满当当,整个身子蜷成一团,像是婴儿在母体中的姿态,又像是死前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本能地缩成了一团。
这洞穴干燥得出奇,与井壁其他地方湿漉漉的模样截然不同。石壁上没有丝毫水渍,青苔也不见踪影,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水汽隔绝在外。
正因如此,那骸骨保存得异常完好。
骨骼白森森的,没有腐烂,没有发黑,一根根清晰可见,像是被精心处理过的标本。
最骇人的是那双手骨,十根指骨完整无缺,细长纤细,根根分明,正搭在洞穴的石壁上,被从井底涌上来的凉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敲击着石壁。
“啪、啪、啪——!”
那声音清脆空洞,在井底回荡开来,正如拍手一般。
杨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澹台灵官也凑了过来,那双清冷的眸子盯着洞穴中的骸骨,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却并无半分惧意。
歌璧更是大胆,举着火把便凑到了洞口,上下打量着那具骸骨,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在诵什么经文。
杨炯定了定神,将火把凑近了些,开始仔细查看这具骸骨。
他虽不是仵作,可在现代时看过不少法医类畅销书籍,又在古代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人体的骨骼结构多少有些了解。
这骸骨骨骼纤细,盆骨宽大,颅骨圆润平滑,眉弓不突出,是典型的成年女性特征,不会错。
“这人是淹死的?”澹台灵官开口问道,声音平淡。
杨炯摇了摇头,指着那骸骨的胫骨,沉声道:“应该是饿死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们看,这骨头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虫蚀状小孔,粗糙不平,不光滑,周身没有任何被暴力损伤留下的痕迹。这种状态,名叫‘骨质吸收’,也叫‘骨萎缩’。”
歌璧皱眉问道:“何为骨质吸收?”
杨炯耐心解释:“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体内没有食物可以消耗,便会开始溶解自己的骨骼来续命。骨骼中的钙质被一点点吸收,便会出现这种密密麻麻的小孔,像是被虫子蛀过一般。”
他指着洞穴四壁,继续说道:“你们看,这个洞穴没有丝毫人工开凿的痕迹,完全是天然形成的。她应该是被困在了此处,出不去,也没有人给她送食物,最终活活饿死在了这里。”
歌璧听得一愣,喃喃道:“被困在井底?什么人会把她困在这里?又是什么人把她封在这洞穴之中的?”
杨炯没有回答,目光在洞穴中扫视,忽然定格在了洞穴顶部:“你们看,那是不是有字?”
歌璧和澹台灵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那洞穴顶部的石壁上,隐隐约约刻着一些字迹。
那些字迹斑驳不清,颜色暗红发黑,像是用鲜血写就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楚,可有些地方还勉强能辨认出来。
杨炯将火把举得更高了些,凑近了仔细辨认,口中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庄衍不道,秽行匹夫。矫情惑众,阴窃神珠。巫蛊构陷,意在宝图。事露忿作,肆戮于都。
齐嬴有女,秉节持躯。以死护宝,矢志不渝。厉咒凶逆,身首异居。殄厥宗祀,绝其胤绪。
皇天鉴察,鉴我诚愚。后世来者,启此丘墟。获兹重宝,雪我冤诬。暴彼昏乱,显我忠孤。”
声音落下,井底静得出奇,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叮咚、叮咚”,一下一下。
良久,杨炯轻叹一声:“原来是梁帝庄衍的第一任皇后嬴姒。”
歌璧瞪大了眼睛:“嬴姒?就是那位因为巫蛊之祸被废黜的皇后?”
杨炯点了点头,目光深沉,仿佛穿越了数百年的时光,看到了当年那场腥风血雨。
“看来,当初梁帝娶她做皇后,便是为了得到那‘受命之宝’。”杨炯缓缓说道,“嬴姒乃齐朝皇室之后,手中握着上古传下来的‘受命之宝’。有了它,封爵授功,才有天命之基。梁帝娶她,应是看中了这枚宝玺。”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可后来,梁帝得了天下,却又担心嬴姒势大,有复前朝之祸,便借着巫蛊之祸的名义,将她废黜,囚禁于甘露殿中。那所谓的巫蛊之祸,真正的目的,应是要杀人灭口,夺那‘受命之宝’,绝那复辟之祸。”
歌璧听得心惊肉跳,颤声道:“可嬴姒宁死不肯交出宝玺,便被投入了这口枯井之中?”
“也可能是她自投于井!”杨炯指着那洞穴,声音低沉,“她被投入井中,却没有死,在这井底挣扎求生,不知怎么发现了这个洞穴,便钻了进去。可这井太深,她爬不出去,又被封死井口,最终活活饿死在了这里。”
他指着那血字,继续说道:“你们看这字迹,斑驳不清,颜色暗红,分明是用鲜血写就的。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自己的血,写下了这篇血书,控诉庄衍的罪行,表明自己的节烈。”
歌璧看着那具蜷缩的骸骨,感慨道:“也是个可怜人呀!”
杨炯沉默了片刻,忽然脱下外衣,铺在地上。
“怎么说也是齐之宗女,前梁皇后,不该如此受辱。”他语气郑重,转头看向那骸骨,沉声道,“朕为华夏天子,悯卿节烈,今亲为收敛,奉入太庙,谥曰‘节烈国夫人’,魂兮有知,其永慰焉。”
说罢,杨炯伸手探入洞穴,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骸骨的头颅。
那头骨白森森的,圆润光滑,眼窝深陷,像是在静静地看着他。
杨炯轻轻将头骨放在外衣上,又伸手去取其他的骨骼。
就在这时,那骸骨的胸骨忽然坍塌,“哗啦”一声散落开来,露出里面一点金色的光芒。
杨炯心头一动,伸手探入那散落的骨骼之间,摸出了一方印玺。
那印玺不过三寸见方,通体金黄,不知是什么材质所铸,入手沉甸甸的,温润光滑,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可又比玉更加沉重。
印玺上方雕一青龙,昂首矫首,势欲腾空,栩栩如生。龙吻微张,若作龙吟长啸。双鳞双翼之间,遍刻细密上古云纹,古朴典雅,气象万千。
杨炯将印玺翻转过来,只见底部刻着四个篆书大字:
“神爵锡命。”
那四个字笔力遒劲,古朴厚重,一笔一画都透着上古天子的威严与气度,庄重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歌璧眼前一亮,惊呼出声:“这就是受命之宝?”
“嗯。”杨炯点了点头,声音平静。
这枚失踪了数百年的上古宝玺,竟然藏在这口枯井之中,藏在一具骸骨的胸骨之间。
难怪当年梁帝翻遍了整座皇宫都找不到,难怪数百年来无数人苦苦寻觅都一无所获。
原来它一直在这里,在这暗无天日的井底,在这具节烈的骸骨怀中,等了数百年。
“看来你真是天命所归呀!”歌璧感慨万千,“今日嬴姒的出现,便是在告诉你,勿复前朝旧事呀!”
杨炯没有说话,只是将印玺递给澹台灵官,然后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骸骨一块一块地收敛起来,放在外衣上。
头骨、脊椎、肋骨、盆骨、四肢……
他动作轻柔,每一块骨头都被他仔细擦拭干净,整整齐齐地摆放好。
澹台灵官默默站在一旁,举着火把为他照明。
歌璧则双手合十,低声诵经,那声音低沉悠远,在井底回荡开来,像是在超度这具困在井底数百年的亡魂。
过了许久,杨炯终于将最后一根骨头放入外衣中,打了个结,背在背上。
“上去吧。”
三人抓着布绳,依次爬出了水井。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林间清新的空气,与井底的腐朽潮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杨炯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那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洒下一地清辉,将整座九溪山照得如同白昼。
他站在井边,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悠远:
憎苍蝇竞血,恶黑蚁争穴。
乱世中节烈真豪杰,不因循苟且。
叹天门久已殊嬴庄,怕青山两岸复齐梁,
看华夏一统启昌邦。
国夫人去也!
声落,井壁忽然“咔嚓”一声巨响,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裂缝从井口一直延伸到井底,越来越大,越来越宽,碎石纷飞,尘土飞扬。
紧接着,“轰隆隆”一阵巨响,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崩塌了一般。
然后,便是“咕嘟咕嘟”的水声。
清澈的泉水从裂缝中涌了出来,越涌越多,越涌越急,不过片刻工夫,便溢满了整口水井,波光粼粼。
月在天,水在井,天地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