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绝境(四)(2/2)
爆炸的余波还在林子里回荡,
震得人耳膜生疼。
烂泥像下雨一样“吧嗒吧嗒”地落回地面。
那个戴着钢盔的黑影在泥水里趴了几秒,
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
他先是伸手摸了摸头顶那顶救了命的M35钢盔,
接着两只满是黑泥的手开始在自己身上快速地上下摸索
——摸摸胳膊,捏捏大腿,
最后还在裤裆上掏了一把。
确认没缺啥“零部件”、也没挂彩流血后,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吐出一嘴的泥沙。
随后,他转过头,
目光越过还保持着拉雷姿势僵在那里的学生兵身上。
那张涂满迷彩和泥巴的脸上,
突然咧开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由衷地点了点头,竖起一个大拇指:
“你小子……有气魄!”
“哗啦啦——”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
四周的灌木丛接连被拨开。
十几个同样头戴德式钢盔的士兵从林子里窜了出来。
他们手里端着的,清一色是汤姆逊冲锋枪和斯登式,
枪口虽然低垂,但那浑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都没事吧?”
“安全!没发现鬼子!”
听到这纯正的中国话,听到这再熟悉不过的乡音,
伤员们脑子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嘣”的一声,彻底断了。
是自己人。
不是小鬼子,也不是缅甸的二鬼子。
那一瞬间,原本盘踞在众人心头、那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气势,
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肾上腺素褪去后,
如海啸般涌来的极度恐惧、后怕,
以及虚惊一场后的浑身瘫软。
“呕——”
那个刚被夸了“有气魄”的学生兵,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他猛地扔下枪,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却因为饿了太久,什么都吐不出来,
只能吐出一口口酸水。
“你们……你们是哪部分的弟兄?”
有伤兵嘴唇发白,
死死盯着那顶在雨林微光中泛着冷色的M35钢盔。
“第五军,新编第22师!”
龙文章拍了拍胸口,虽然一身有些狼狈。
他熟练地侧过身,恭敬地让出一条道,
指着身后从林子里缓步走出的那个面容沉肃的军官:
“这位,是我们22师师部直属特务营,任营长!
咱们包司令派来接应你们的!”
任贤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了这十几个失去了行动能力的伤员,
最终,死死定格在了旁边不远处那几具还残留着余温的尸体上。
尤其是几个年轻的士兵尸体,
他们用步枪抵住下巴,
用脚扣动了扳机。
下巴被步枪子弹轰得稀烂。
任贤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强压下去,
转头看向那个还紧紧握着空枪发抖的学生兵。
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枪上,
而是瞥见了他脚边那支沾着泥水、掉了漆的半音阶口琴。
“刚才……是你们这里有人吹了口琴?”
任贤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那学生兵愣了一下,“长官……是我。”
任贤走过去,弯腰将那支口琴捡起来,
用袖口胡乱擦了擦上面的泥,
塞进了学生兵的上衣口袋里。
“吹得不错,在这林子里别这样吹了,容易招鬼子。”
“长话短说,你们的大部队,
是从哪个方向走的?走了多久了?”
一个老兵强撑着抬起完好的那只手,
指着左前方那片雾气最浓、地势最险恶的方向:
“走了……大概半小时。
往那边去了。”
任贤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刚扭过头准备拿地图,
龙文章就像个浑身长眼一样,
已经一把从旁边警卫员背后的牛皮圆筒里抽出了防水地图,
“唰”地一声,极其狗腿又极其利索地在任贤面前展开,
甚至还贴心地用打火机在旁边照了个亮:
“营长,地图在这儿!”
任贤没理会他的殷勤,
目光在地图和伤兵指的方向之间来回扫视了几遍。
“方向不大对啊。”
任贤指着地图上的等高线和水系:
“按照军部之前的命令,如果大部队要进胡康河谷,
应该是要先渡河。
但你们师长走的方向,是偏东北的深山老林,
难不成是要翻高黎贡山?”
“长官……起初,咱们师是跟着军部走,
准备往西北渡乌鲁河的。
可那雨下得像漏天一样,
河水暴涨,浮桥断了,根本过不去!
军部在河对岸,我们被堵在了这边。”
“后来,余师长说不能在这儿等死。
部队就改了道,不渡河了,
直接掉头往北偏东的方向钻了林子。”
任贤闻言先是抠了抠脑袋,然后猛地转身,
“时间紧迫,我们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一连!由副营长带队!
带上一部电台,顺着96师的脚印往东北方向追!
务必找到余韶师长,告诉他立即返回密支那!”
“二连和警卫排,跟着我!
继续往西北渡河!
死也要追上杜长官!”
“是!”
特务营的官兵们立刻按照命令雷厉风行地开始拆分装备。
安排妥当后,任贤回过头,
看着那十几个还躺在泥水里的重伤员。
几名医疗兵已经麻利地给他们重新包扎了伤口,
留下了一些珍贵的磺胺粉、绷带,
还有十几个美制午餐肉罐头和几壶净水。
“诸位弟兄。
我任贤不能带着你们一起走了。
我的部队还在密支那跟两个师团的鬼子血拼,
我必须尽快找到大部队回援!”
“不过你们放心,这一路过来,我们在树上、石头上都留了记号。
在我们的屁股后面,还有一个连在搜寻走散、失落的远征军弟兄!”
说完,任贤头也不回地转身,一挥手:“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