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偷鸡蚀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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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黑相间的烟云滚滚升腾，直似一朵硕大的蘑菇开在空际，刹那间毒霾席卷，狂飙呼号，宛如海啸，波鸣浪吼，声势猛恶。风涛过处，各方护罩砰砰作响，摆荡起伏，难有定止，如怒海中一叶扁舟也似。亏得人仙上妖防备有加，敏于应变，及时庇护，罩内人马虽然各受震荡，却迥不似先前净妖万众那般狼狈。及至护罩稳固，循迹再看时，事先冲出圈子的那束黑烟已被沿途疾风吹散殆尽，显露出一人来，正往下方青山残体飞速落去。观其模样，不是毕梳还能是谁！
说到底，八岐大蛇终是神通生成，小到创伤愈合，大到断头重续，元气与怨念缺一不可，且每每所费颇巨。单论怨念还好，源于相柳残魄，不说取之不尽，也是海量无疑了，根本不惧损耗；只那元气所需跟无底洞一般，仅斗过这一时三刻，毕梳便大感吃不消，手中丹药业已消耗殆尽。相较之下，火兽妖性自给，魔意自足，全无类似顾虑。毕梳因知久战不利，不由横了心，拼着自身婴儿受损，也誓将火兽置之死地，于是服下最后一枚丹药，将元气一股脑注入蛇体。八蛇威势瞬间暴涨，更胜原初，却未乘势挣脱束缚，反与尾龙越缠越紧。趁此时候，毕梳在每条蛇身上保留丝许婴儿，一则维系巫法运转，一则迷惑火兽，防它警觉走脱；余外大半婴儿则收归泥丸宫，随即收敛气息，顺着蛇尾悄然遁出圈子，估摸着足够远了，戟指贴唇，厉声喝曰：“疾！”就此引爆八岐大蛇。
待到风浪殃及四外，毕梳业已落在断山之巅，浑身犹自缭绕着缕缕怨毒黑烟。历来邪法神通，除消耗施术者元气外，往往损及血肉。即如当下，毕梳仅剩一副皮包骨，几与骷髅相似，加之婴儿受损，更显得萎靡不振，气喘吁吁间，不自觉瞥了斧山一眼，赶忙回转目光，见头顶蕈云犹存，一时并未窥得火兽行迹。只为稳妥起见，正想放出神念查探，忽然心头机伶伶打了个冷战，知是警兆，前脚刚刚祭起两片蚌壳，见风暴长，分左右往中一合，裹夹全身，后脚便见血影乍现，认出是瞬闪步法，不由暗自骇叹：“不好，竟教那孽畜破境了。”
原来火兽的确受了重创，不单变回五尺大小，长尾齐根而断，更是满身疮痍，中有一条黑线格外触目惊心，看神气，好似兽身被炸作两半后，又仗妖性，硬生生接合在一起，却因伤害过甚，未将痕迹完全消除，留下一道荆棘状的漆黑伤疤。然则也算因祸得福，既伤而未死，自然遇强则强，战力更上一层楼，业已堪比人仙上妖了。
毕梳自忖不敌，惊惶交加间才待另掏宝贝，多加些防护时，哪还来得及，一连吃了火兽几记爪击。脆音响处，不单用以护体的蚌壳应声崩解，连肉身也不堪爪击余威，猛地爆裂开来。自在老人眼明手快，瞥见储物袋随同肉块飞散，探指虚抓，立将其隔空摄入罩中来。到手一看，只束带断裂，袋体还算完好，想是一早被爪风荡开，因此未受过多殃及。据早前毕梳所述，知是宠渡先师遗物，当下收好，打算寻机交还宠渡。此且不题。却说生死关头，毕梳忙将婴儿遁出泥丸宫，裹了一应宝贝，满拟借着血肉飞散，遮掩目力的当儿趁乱逃走。不意火兽猛地张口一吸，霎时风起烟涌，飙轮疾转，即以兽口为中心凭空现出一个偌大气旋。毕梳飞不及一箭之地，忽觉后方暴起一股莫大吸力，怕没有百十万斤！当时就被摄住，仿佛正有成千上万匹野马同自己拔河，铆劲儿向前冲了几回，非但未得寸进，反而身不由己速往后退，眼瞅着距兽口越来越近。此时再想引爆法宝，阻断吸力，非但来不及，另可能殃及自身，千钧一发间数宝齐施，用宝光将婴儿重重拥护，任由火兽吞噬。
一入兽口，光团连同所护婴儿便应化而微，缩至鸽蛋大小，如断线风筝一般飘摇不定。毕梳晕头转向，不得不催动仅存的一点元气，勉强稳住婴儿。觑便四顾，但见宠渡体内无论脂膏筋骨还是脏腑血脉，一切俱已干瘪，固化，形态千奇百怪，或似风蚀，或似虫蛀，或如纤如维。妖性则沿着其间无数孔窍与腔隙飙驰，周而复始，流转之速，竟比九天罡风还疾。只此须臾工夫，自己婴儿已顺着风势循环了不知多少周天。先前还不觉得如何，此刻稳住阵脚后才发现，妖氛风力非同小可，劈头盖脸拍在护婴光团上，哧声大作，恍如置身沙暴中一样，看出是妖性侵蚀所致，又将宝光加厚。正在苦思脱身之策，冷不丁触动灵机，忖道：“那常姓人仙不是一味庇护小狗么，必定千方百计镇压妖性，为他续命。我如今肉身尽毁，出去也难逃兽吻，与其如此，何不趁机夺舍？即便事后顶着小狗躯壳，被拿去破除封印，另历磨难，却也算挣得一线生机，总比眼下就葬身兽腹的好。再者，神山只认小狗血脉，若在破印期间见机行事，措处得宜，未必不能让婆子我钻了空子，独享传承。”
有道是富贵险中求，毕梳再四掂量，自觉可行，不由转忧为喜，忙祭起乌蟒剑，以剑光开路，硬扛着莫大压力，破风逆行。且喜婴儿乃凝魂聚魄炼就，本属灵质，并非实体，故而在兽体内穿梭无碍，更无任何碰撞磕绊，沿途只管上蹿。未几便觉一轻，再无风力压迫，婴儿也随之化作常人大小，据此料已遁入宠渡泥丸宫中，这才略放了一些宽心。环顾四周，宝光所照数丈开外，混茫无边，俱是妖氛显化而成的彤云赤雾，虽不似罡风那般猛恶，却极其浑厚浓重，侵蚀之害有过之而无不及，连神念也因之受阻，探不多远。稍有疏虞，难免被破开宝光，为妖性所染，届时偷鸡不成蚀把米，那就太不上算了。自思：“此间除了妖性为祸，别无其他妨害，不宜分心才是。而况先天真灵深藏宫中，一俟察觉外灵入侵，自会现出形迹，不消我刻意去找。”随想，一面收回神念，竭力抵御妖氛，甚至预备随时燃烧婴儿，一面守株待兔。
就这盘算晃眼工夫，忽有所感，毕梳猛一回头，依稀见得妖氛滚滚，如惊涛骇浪般翻涌不止。看神气，分明有甚巨物经过时方能搅起的动静。若在往常，老虔婆势必慎之又慎；而今大抵运数该终，机心自昧，欲令智昏，虽见此异况，竟不曾三思，只道是宠渡真灵将现，因而非但未加丝毫警惕，反将光团胀大数倍，照彻上下四方里许远近。烟光交融间，勾勒出一抹剪影，屈曲如拱，鳞甲隐见。乍看还以为眼花，猛觉妖氛益发汹涌，正想放出神念略窥一斑，冷不丁竟从中猛地探出一颗硕大无比的血红龙头来！
这一吓非同小可，毕梳亡魂皆冒，惊骇交加下，婴儿险些就此散形，原本大如仓廪的光团顿时变得仅剩栲栳大小，光照范围随之骤缩，四围一片昏暗。及闻龙吟回荡，紧接着龙息席卷，方得回过神来，夹起尾巴转身就逃，一溜烟也似。且逃且咆哮，“不可能！小狗泥丸宫里怎会有条龙？！就算妖化作用，幻象使然，也终究是个人，何来此等龙威？……总不至于那小狗本就是妖怪，恶龙即其真灵？”转念又觉似是而非，其人若真是龙族，此前修为又岂会那般低微？霎时万绪沓来，心乱如麻，奔命尚且不及，哪还有闲寻根究底，只恨恶龙气息与妖性融为一体，万难分辨；自个儿又收了神念，以致失察，悔已无及。惊惶仓促间急拐向上，转望天顶飞去，意欲遁离泥丸宫，没承想砰的一声，撞了个七荤八素，始知宫中天地已被封锁，出路尽绝，不觉更为忧惧。偏生后方恶龙本就咬得紧，趁此片刻耽搁愈发切近，如影随形。情势所迫，明知是饮鸩止渴，也不得不忍痛燃烧婴魂，榨取本命元气，一则加快遁速，一则催动法宝威力。叵奈婴儿受损在先，今又这般消耗迅速，哪得持久；加之恶龙有无穷妖性滋养，受创即愈，于毕梳而言，无疑雪上加霜。不多时，婴儿便被耗得仅剩一缕虚影，已是孱弱至极，再无元气可用，唯行下策，每被追近，即炸宝抵敌，将恶龙暂阻一时。及至将蛇杖、乌蟒剑与聚兽幡等诸多宝贝逐件引爆，终是无计可施，沦为砧板上的鱼肉，早被恶龙吭哧一口吞入腹中，吃得孽龙体内妖性飓风一绞，便即魂消魄散，徒留一声凄吼兀自回荡。
此是毕梳不知宠渡泥丸宫的根底，便妄想鸠占鹊巢，到头来偷鸡未成反蚀米，理属必然，原本毋庸赘言。只那宫中孽龙一味追咬婴儿，暂未支配肉身，外间火兽随之失了驾驭，沦为一具空壳，缓缓落在山巅，立于乱石堆中一动不动。自在老人看出便宜，侧头一瞥，意在交接防护。胡离与姥姥心领神会，颔首响应。近旁奴儿见状，料必有所行动，事机迅速，稍纵即逝，岂容多想，不自觉攥住老人衣角，正赶上老人抬脚落定，步法已成，势难撤销，随同老人一个瞬闪，出现在火兽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