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流离夜(2/2)
“凭什么?”何凯这才慢条斯理开口,走上前,眼神阴冷,“就凭本公子看得上她,是她的福气。让那小娘子出来,陪我喝上几杯,你这破店,本公子看着碍眼,砸了也就砸了。若是识相,日后或许还能照拂你一二。”
这时,听到前面巨响和争吵的王婶又提着擀面杖冲了出来,一看王叔被打,地上还散落着算盘和账本,顿时火冒三丈。
“哪个天杀的!老娘跟你们拼……”
她的狠话戛然而止。
因为何凯身后,两个身材魁梧的家丁“唰”一声,抽出了腰间明晃晃的佩刀!
寒光凛冽,映得王婶脸色一白。
“泼妇,你倒是再泼一个给本公子看看?”何凯摇了摇扇子,眼神示意。
一个家丁立刻上前,雪亮的刀锋直接架在了刚刚挣扎着要爬起来的王叔脖子上!
冰凉触感让王叔浑身一僵,不敢再动。
王婶握着擀面杖的手微微发抖,看着那抵在王叔脖子上的刀,泼天的怒火被浇灭。
她这辈子再泼辣,也从未真正面对过这等随时可能出人命的阵仗。
躲在后面门帘处的雪月,早已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
她看着王叔脖子上那闪着寒光的刀,看着王婶煞白的脸,浑身冰冷。
“把刀放下,别吓着老人家。”何凯摆了摆手,家丁收刀退后一步,但依旧虎视眈眈。
何凯踱步到王叔王婶面前,脸上带着笑意:“家父是本县县丞。也不想与你们这升斗小民为难,更不想随随便便就闹出人命,晦气。”
他的目光,越过瑟瑟发抖的王叔王婶,投向了后面微微晃动的门帘,似乎能透过门帘看到后面那个身影。
“本公子看上那丫头,是她的造化。”他慢悠悠说道,眼神里带戏谑。
“你们若是识相,今晚,让她自己收拾妥当,到何府来。本公子自然不会亏待她,说不定,还能赏你们些宝物,够你们这破店开上些年。”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转冷:“若是不识相,或者敢跑去报官……呵,明日这青石街上,有没有你们这间铺子,有没有你们这两个人,可就难说了。”
说罢,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王叔王婶,折扇一收,带着一众家丁,扬长而去。
他终究是官宦子弟,当街强抢民女传出去不好听,父亲面上也不好看,这般威逼利诱,让那女子“自愿”上门,才是最“妥当”的法子。
过了许久,王婶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手里的擀面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王叔捂着红肿的脸颊,慢慢站起身,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眼中挣扎。
雪月从门帘后挪了出来,脸上泪痕未干,嘴唇哆嗦着,看看王叔,又看看王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婶的目光落在雪月身上,目光复杂至极,有愤怒,有无奈,最终化作烦躁。
“看我干什么?”王婶的声音,依旧带着她特有的语气,“真想去那虎狼窝不成?”
她顿了顿,不再看雪月,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养了你十几年,到头来……是个灾祸!”
说罢,她不再理会任何人,脚步有些踉跄,径直走回了后厨,砰一声关上了门。
王叔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向泪流满面、不知所措的雪月,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叹息一声。
他走到雪月面前,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也佝偻着背,默默走开了。
雪月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夜,深了。
铺子早已打烊,一片漆黑。
雪月独自坐在自己的小屋里,怀里紧紧抱着小小的包袱,里面是她仅有的几件旧衣裳和王叔给的那串铜钱。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王婶端着油灯走了进来。
她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憔悴,眼睛有些红肿。
她看了眼雪月怀里的包袱,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冷硬:“收拾好了?”
雪月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哭什么哭!”王婶厉声道,“有什么好哭的!”她走上前,一把拽住雪月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走!趁着天黑,给我走!走得远远的!别在这碍眼!”
她不由分说,将雪月拖了起来,拽着她就往外走。
“王婶……”雪月哀求她。
“闭嘴!”王婶根本不看她,“我养了你十几年,到头来是个灾祸!你还想连累我们到什么时候?走!”
她将雪月一路拖到铺子后门,打开门,外面是漆黑冰冷的夜。
她用力将雪月推了出去,将那个小包袱也塞进她怀里。
雪月踉跄了几步,站在寒风中,回头望去。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映出王婶站在门内的身影,看不清表情。
而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王叔默默站着,看着这一切,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砰!”
后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最后的光亮和温度。
雪月站在漆黑冰冷的夜色里,怀抱着单薄的包袱,被寒风吹得生疼。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前路在何方。身后是生活了十几年、刚刚将她无情推出的“家”,前方是无边无际、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黑暗。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过身,拖着步伐,一步一步,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