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抄录与留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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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脸凑近信纸边缘,鼻息很轻,像怕把纸吹碎。闻完,她又用银针挑起纸角,借灯照纸纤维。随后取出放大镜,沿着纸背的纹路慢慢扫。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
“纸不是中原纸。”
院里一瞬起了细波。
慕容策的眼神动了一下,像终于等到一个“能用的点”。崆峒、华山的人也抬头——他们一直想证明“少林有瑕”或“慕容有诈”,可唐七巧这一句,把矛头先指向了“第三方”。
慧觉问:“何以见得?”
唐七巧这才抬眼。她的眼很亮,却不热,是一种匠人的冷亮。
“纸纤维粗,夹丝长,韧性强。中原竹纸、桑皮纸多细腻,纤维短。此纸更像西域榆皮纸——榆皮煮烂打浆,纤维长,拉扯不断,适合远行保存。”
她说完又指向纸边一处极淡的灰痕:“还有这里。纸浆里掺了少量细砂,磨纸时留下矿粒光。中原纸为求白净,多用草木灰漂洗,不会留这种矿光。”
宋执事听得背脊发凉——矿光,他这几日听得太多:屋梁的粉、封蜡的碎屑、如今纸里的砂。像一条线,把所有“第三方”连成同一种手法。
鲁长老忍不住道:“你说西域纸,就一定是第三方?慕容家也能买。”
唐七巧不与他争,只把墨锭碎拿出来,轻轻在砚里磨了一点,用清水调开,再以银针挑起一点墨液,落在一张试纸上。
“再看墨。”
她用指腹轻捻干后墨痕,眉心微动:“墨里有矿。不是松烟墨,也不是油烟墨。像掺了某种石色粉,色沉,干后发冷光。中原大户也用矿墨,但此种配比更像边地军需用墨——耐潮、不易褪。”
“军需”二字落下,行止的眼里闪过一丝寒。
第61章山道伏影的弩箭,是军弩。第63章屋梁粉痕带矿光。第65章封蜡偏黄硬亮像掺石粉。如今纸墨又带矿与边地之气。
这些东西单个出现,都可解释;串在一起,就像一只手在黑暗里伸出指头,一下下敲同一块木板:你们追的是江湖旧案,可动手的是另一套体系。
唐七巧把放大镜收回,淡淡道:“若这些信原本出自拓跋部或边地往来,纸墨来自西域不奇。但慕容家自称祖堂密藏十二年,按理应以中原纸墨誊录封存,或至少混杂。六封纸墨却高度一致,像同一批纸同一批墨一次写成。”
她顿了顿,补上最重的一句:
“像第三方统一重制过。”
院内静了一瞬。
崆峒派代表先反应过来,声音发紧:“你的意思是……六封也可能不是原件?”
唐七巧看他一眼:“我只说纸墨可疑。原件与否,要看笔迹、押印、蜡点与年代痕。可你们白日复核看的是封存链条,不是材料链条。材料链条若断,封存链条再硬也只能证明:你们守住的是一件东西,不证明它就是那件东西。”
这句话像刀子割纸,割得人人心里发毛。
慕容策终于开口,语气仍平:“唐姑娘若能证明六封可疑,那便更能证明父亲是被人做局——”
鲁长老立刻喝断:“少往你爹身上洗!你现在巴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推给第三方,好把通敌说成冤案!”
慕容策不与他吵,只把眼神移向慧觉——他要的是方丈表态:材料链条可疑,是不是就该停止审讯,甚至放缓对慕容博渊的处置。
慧觉却没有顺他的意。
他只道:“唐施主,材料之疑,记入卷宗。今夜先完成抄录留档。材料验真,另择日请匠人、书手、蜡匠、纸行共同会验。”
他这句话很硬:疑点记下,但程序不因此停摆。
燕知予在旁边接得极快:“疑点要编号。”
她把一张“疑点附录”铺开,笔尖一落,写下:
“疑点一:纸疑西域榆皮。疑点二:墨含矿。疑点三:六封纸墨一致疑重制。”
每一条后面都留空:由谁提出、谁验证、谁旁证、何时复验。她写字不漂亮,却极整齐,像把江湖的混乱压进格子里。
抄录继续。
可抄录越往后,越像一场“无声的较量”。各派代表抄字时,眼神不再只在纸上,还在彼此脸上:谁抄得慢,谁抄得快;谁总是停在某几句上反复看;谁抄完后故意把页角压得更紧像怕别人看见;谁抄完后长出一口气像卸下一份债。
慕容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他表面配合——该签字签字,该按印按印,甚至主动提出由慕容家出一份“笔迹比对”说明,表示愿意接受会验。他的姿态恭顺得几乎让人找不到可刺之处。
可他在暗处做的事,是记人。
记每派代表听到“西域纸墨”时的反应:谁眉头一松,像终于找到可推给第三方的理由;谁眉头一紧,像意识到案子变大,自已要被卷进去;谁眼神闪烁,像怕被材料链条牵出旧账。
他要找的不是“谁通敌”,而是“谁像先生的棋子”。
先生。
这个词从未在东禅院里被明说,却像一根刺,扎在慕容策心里。他父亲口述的“承诺信”缺失,他能感觉到背后那只手不是为了帮慕容家,也不是为了害少林,而是为了让整个公审变成一团泥——泥里谁都站不稳,谁都能被拖下去。
而泥里最容易藏人的,就是“先生”。
燕知予写疑点附录时,忽然停笔,看向圆觉:“缺失信封编号呢?”
圆觉一怔:“缺失信封……我们只有六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