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梅花谱暗账(2/2)
偏殿里重新布置过了。矮榻搬到正中,杜三靠坐其上,面前放了一碗温水。慧闻坐在左侧桌前,铺好宣纸,研好墨,笔搁在砚台边沿,像一把等待出鞘的刀。老陈坐在右侧,面前摊着裁好的纸条和小算盘,布袋里还有几只不同颜色的墨锭——燕知予猜那是用来标注不同版本口述的。
宋执事最后进来,怀里抱着两册空白簿册,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他在燕知予对面坐下,把簿册打开到第一页,写下日期、时辰、地点、在场人。
燕知予从袖中取出宁远的问讯提纲,展开铺在自已面前。二十七条问题,用蝇头小楷写在一张长纸上,每条问题后面都留了空白,空白处用淡墨标注了“预期回答方向”和“追问要点”。
她没有把这张纸给任何人看。预期回答方向是宁远的判断,不是杜三的供词。两者必须分开,否则就成了“引导”。
“杜先生。”燕知予开口,用的是“先生”而不是“杜三”。这个称呼让杜三愣了一下——从被盐桶捞出来到现在,没有人叫过他“先生”。他们叫他“杜三”“账房”“证人”,甚至有人叫他“那个废手的”。
“先生”两个字让他的脊背微微直了一些。
“我问,你答。”燕知予说,“不需要写字,不需要画图。你说,慧闻师父记,记完念给你听,你觉得对就点头,觉得不对就摇头,我们重来。没有时间限制,累了就歇,渴了就喝水。”
杜三点头。
“第一个问题。”燕知予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账单,“你第一次见到《梅花谱》实物,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什么情形?”
杜三闭了一下眼睛,像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六年前。”他说,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像找到了一个可以踩的台阶,“顺通商行老东家……就是慕容家的人,叫我去后堂对账。我以为是对盐引,进去才发现桌上摆着一只匣子。”
“什么样的匣子?”
“黑漆木匣。”杜三的眼睛睁开了,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只有他看得见的地方,“不大,一尺来长,半尺宽,三寸来高。木头很沉,不是普通漆器,像是……铁梨木?不,比铁梨木还沉。匣盖上没有雕花,只在右下角刻了一朵梅花,刻得很浅,不注意看不出来。”
慧闻的笔已经动了。他写字的速度极快,却没有一丝潦草——每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横平竖直,连笔处干净利落。燕知予瞥了一眼,发现他甚至把杜三说话时的停顿也标注了出来,用一个小圆圈代替。
“匣子里面呢?”
“内衬绢布。”杜三说,“白色的绢,很薄,铺在匣底和四壁。棋谱就放在绢布上。”
“棋谱什么样?”
“竹纸。”杜三的声音开始变得细致起来,像一个账房先生在描述他最熟悉的东西——数字与纸张,“很薄的竹纸,比普通宣纸硬一些,摸起来有竹子的纤维感。每页大概七寸见方,字是蝇头小楷,用的墨很好,六年了还没褪色。”
“写了什么?”
“棋谱。”杜三说,“真的棋谱。梅花棋谱,讲的是棋盘上梅花阵的攻守之法。前面几页是正经棋路,有图有解,跟市面上卖的棋书差不多。”
他停了一下。
“但从第四页开始,就不一样了。”
杜三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怕隔墙有耳。偏殿里没有隔墙,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嗓门。六年的习惯刻在骨头里,不是三天能磨掉的。
“第四页开始,棋路还是棋路,可每一步棋的旁边多了批注。批注也是蝇头小楷,写得比正文还小,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批注写的什么?”
“坐标。”杜三说。
这个字一出口,慧闻的笔顿了一瞬——不是因为字难写,而是因为他听出了这个字背后的重量。但他只停了那一瞬,笔尖便又落下,稳得像滴水不漏的钟。
“坐标记法是这样的。”杜三用左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在摸一张看不见的棋盘,“横排用天干——甲乙丙丁戊已庚辛壬癸;纵列用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正经棋谱里,这就是棋盘坐标,没什么稀奇。可暗账部分把天干地支换了。”
“换成什么?”
“棋子名称。”杜三说,“‘车三进五’,不是说棋盘上车走到三路进五格,而是对应一个仓库编号和一笔银两数目。‘炮二平七’,对应另一个码头和另一笔货物。每一步棋都是一笔账,整盘棋下完,就是一本完整的进出流水。”
燕知予的笔在提纲空白处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又划掉,重新写。她没有追问“具体对应哪个仓库”,因为那是后面的问题。宁远在提纲里标注得很清楚:先问结构,再问细节。结构是骨架,骨架对了,细节才有地方长。
“每页右下角。”燕知予说,“你之前提到过,有一枚极小的朱印。”
“对。”杜三点头,“梅花印。五瓣,很小,小指甲盖那么大。每一页都有,位置固定,就在右下角距边缘三分的地方。”
“是盖上去的,还是刻上去的?”
杜三想了想:“盖的。朱砂印泥,但不是普通朱砂——颜色偏暗,带一点紫,像掺了什么东西。我闻过,有一股极淡的药味,说不清是什么药。”
老陈在旁边的纸条上写了几个字,用蓝墨。燕知予看不清写的什么,但她知道老陈在标注“感官细节”——气味、颜色、触感,这些是最难伪造的记忆。一个人背供词可以背出数字和名称,但很难背出“朱砂偏紫、带药味”这种细节,除非他真的凑近闻过。
“第一次对账是怎么对的?”燕知予问。
“老东家把匣子打开,翻到第四页,指着一步棋说:‘这笔对不对?’”杜三的语气变了,像在模仿一个不在场的人,“我当时还不懂棋子记法,他就教我。教了大概半个时辰,我才摸到门道。然后他让我把过去三个月的盐引流水跟棋谱上的‘棋路’一步步对。”
“对上了吗?”
“对上了。”杜三说,“每一步棋对应一笔流水,分毫不差。我当时心里就凉了——这东西不是棋谱,是账本。而且是比明账精细十倍的账本。明账上写‘盐三百引’,暗账上写的是‘车三进五’,可暗账里连哪条船、哪个码头、哪天卸货、给了谁多少回扣,全在棋路的批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