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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枕边人的“公事公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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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纤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望着卫渊的眼睛,那双曾映照过烽火、权谋、离别与重逢的眸子,此刻平静得像两潭深冬的寒水。

没有疑惑,没有探究,更没有往日里哪怕一丝一毫心照不宣的默契。

只有一种纯粹理性的审视,如同将军在检阅一匹陌生的战马,或是一件需要评估的兵器。

她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腰侧。

那里挂着一枚不起眼的锦囊,针脚细密,是她亲手缝制。

里面装着的,是一片极薄的、带着冰裂纹的青瓷碎片。

那是很多年前,一个同样风雪交加的夜晚,卫渊第一次尝试烧制“秘色瓷”失败后的残片。

当时他灰头土脸,却捏着那片碎瓷,眼睛在窑火映照下亮得惊人,对她说:“婉儿你看,这裂纹像不像星空?等我烧成了,第一只茶盏就给你,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窥天’。”

后来他真的烧成了。

那只名为“窥天”的茶盏,釉色如千峰翠色,釉面冰裂纹路自然天成,在特定光线下,仿佛真能窥见流转的星河。

她一直用它饮茶,从北疆到江南,从军帐到府邸。

直到三个月前,天工阁整理内库,登记所有带“卫”字款或特殊标记的器物,她才将茶盏与其他私人物品一同封存入库,只留下这片碎瓷,贴身藏着,像是一个锚点。

此刻,她指尖隔着锦囊,触碰到那冰凉的瓷片边缘,深吸一口气,抬眼再次看向卫渊,声音比平时更低缓一些:“世子……不,统帅。三月初七,您在工坊待了三天三夜,出窑后,曾将第一只‘窥天’盏交予属下。您说,那是……”

“战时一切物资需统一调配,私人不得截留特殊制式器物。”卫渊打断她,语速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背诵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军规,“林将军,你既身为内卫统领兼玄甲营主将,更应以身作则。将你名下所有带有卫氏工坊标记或特殊工艺的瓷器,列明清单,三日内送交后勤司仓储房登记造册。这是命令。”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清澈,专注,却空无一物。

仿佛他看着的不是一个曾与他并肩浴血、同衾而眠的女子,而只是一个需要明确职责边界的下属。

林婉的手彻底松开了锦囊。

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比这塞外的风雪更冷的东西,从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裂隙里渗透出来,冻结了所有试图弥合的尝试。

她甚至能“听”到冰层蔓延的细微声响,在她胸腔里。

“……是。”她听见自己用同样平稳无波的声音应道,右手握拳,抵在左胸甲胄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属下遵命。即刻执行。”

她没有再看卫渊,转身,玄色披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步入帐外仍未散尽的风雪与火光交织的夜色中。

每一步都稳得像是丈量过,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她从未弯曲过的剑。

卫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左胸之下,心玺的银光规律地明灭了一次。

某种庞大而精密的运算似乎刚刚完成,将“林婉——茶盏——私人物品——军规——执行”这一连串信息纳入了既定的逻辑链条。

链条完整,没有冗余,没有情感波动的噪音。

很好。

他转身走回军帐,案几上堆积的紧急军报已然成山。

然而,未等他坐下,帐外亲卫急促的禀报声已然响起:“统帅!江南八百里加急!还有……行辕外突然聚集了大量匠户,说是……断粮了!”

风雪夜未停,消息却比风雪更疾。

江南,姑苏城。

联合织造局的公文,像一片带着毒刺的雪花,一夜之间飘满了沿海所有与瓷器贸易相关的衙门、商行、码头。

公文措辞严厉,盖着江南织造局的朱红大印,旁边还有一枚陌生的、带着扭曲蛇纹的漆黑印鉴——倭国正使,藤原。

《禁令》称:经查,卫氏近年所产瓷器,尤其是所谓“秘色瓷”、“冰裂纹”系列,其釉料配方诡异,烧制时伴有巫祝之声。

经高僧与阴阳师共同鉴定,其釉面光泽能惑人心智,冰裂纹路暗合邪异符咒,长久使用或观赏,轻则心神不宁,重则沉溺幻境,乃至被摄魂夺魄,是为“勾魂瓷”。

为保江南黎民心智清明,海疆安稳,特此通告:凡卫氏瓷器,一律禁止在港口装卸、市面流通、闺阁陈设!

违者以通妖论处!

落款处,藤原的名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阴冷得意。

效果立竿见影。

泉州、明州、杭州,几大瓷器出口港,原本排着长队等待装船的卫家货栈,一夜之间门可罗雀。

持观望态度的海商纷纷退货,已经装船的被勒令卸下,堆在码头淋着冰冷的雨雪。

与卫家签订了长期契约的江南各大商号,门前挤满了惶恐不安的掌柜和账房。

更可怕的是恐慌的蔓延——连普通百姓家中使用的、哪怕只是最粗朴的卫氏青白瓷碗碟,都被主妇们偷偷扔掉或砸碎,生怕沾上那“勾魂咒”。

三千匠户,就是在这片恐慌中,失去了生计。

他们大多是被卫氏工坊高薪和“匠籍可转民籍”的承诺吸引而来的熟练窑工、画工、配釉师,拖家带口从各地汇聚到卫渊在江南设立的几处核心窑厂。

一砖一瓦,一窑一炉,都指望着做出好瓷器,换银钱,换粮食,换一个不再低人一等的将来。

禁令一下,窑火骤熄。

订单全无,原料断供,最致命的是,预支的工钱和口粮也断了。

卫渊行辕所在的江宁府城外,那片原本规划着要建“大匠坊”的荒地上,低矮的窝棚连成了片。

起初只是几十人,上百人,饿着肚子,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等待。

等到第三天,三千匠户携家带口,黑压压一片,沉默地聚集到了卫渊行辕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他们没有叫骂,没有冲击,只是那么密密麻麻地站着、坐着、蹲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象征权力和粮食的大门。

老人咳嗽,孩子哭泣,女人抹泪,男人们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无声的绝望,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压迫感。

行辕之内,气氛凝重如铁。

卫渊站在正堂的滴水檐下,望着门外那片沉默的“人海”。

雪花落在他未戴冠的发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

“报——!”斥候飞奔而入,“禀统帅,倭国正使藤原,及江南世族代表柳砚公子,已至辕门外求见!”

卫渊掸了掸肩上的雪:“请。”

片刻,两顶轿子在一队精悍武士和仆从的簇拥下,穿过行辕外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的匠户人群,停在了堂前。

轿帘掀开,率先走出的是一位身着华丽唐风礼服,却梳着倭国传统发髻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细眼薄唇,笑容可掬,正是藤原。

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着月白杭绸直裰、外罩玄狐披风的年轻公子,面容俊雅,只是眉眼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与倨傲,正是江南柳氏这一代的代表人物,柳砚。

柳家垄断着江南近半的丝绸、茶叶贸易,与卫渊试图推行的“棉布新政”和“茶叶统购”政策势同水火。

“卫统帅,冒昧来访,还望恕罪啊。”藤原拱手,汉话字正腔圆,笑容却像戴着一张面具,“久闻统帅治军严明,爱民如子,今日一见,这……门外景象,倒是让藤某有些疑惑了。”他目光扫过门外匠户,语带讥诮。

柳砚只是冷淡地颔首,并未说话,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行辕朴素的陈设,最终落在卫渊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藤原使臣,柳公子,里面请。”卫渊仿佛没听出藤原话里的刺,侧身引客,“风雪大,喝杯热茶。”

分宾主落座,热茶奉上。

藤原抿了一口,便放下茶盏,不再绕弯子:“卫统帅,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江南《瓷器禁令》,想必您已知晓。此事关乎海疆教化,民心安稳,藤某与江南诸位贤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柳砚此时才冷冷开口,声音清越却冰寒:“何止不得已?卫氏瓷器惑人心智,此乃妖物!我柳家已通知所有关联商号,永不与卫氏进行任何贸易!也奉劝其他同道,莫要沾染这等邪祟之物,以免祸及满门!”

“柳公子言重了。”卫渊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粗陶茶盏,神色平静,“瓷器不过是土与火的艺术,何来妖邪之说?所谓‘勾魂咒’,只怕是有人心中有鬼,便看什么都是鬼。”

“卫统帅!”藤原细要想解除禁令,恢复贸易,也并非不可商量。”他顿了顿,抛出真正的筹码,“只需卫统帅答应一个条件——开放江南市舶司,由我倭国与江南士绅代表,共同监理。所得关税,三方均分。如此,不仅禁令立消,这些匠户的生计,我藤原也可一力承担,甚至……包销未来三年卫氏所有窑口产出!”

堂内空气瞬间凝固。

开放市舶司共管权,等于将江南海上贸易的命脉拱手让出一部分给外邦与敌对世家!

这是动摇国本的条件。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卫渊脸上。

卫渊沉默了片刻,就在藤原以为他要拒绝或暴怒时,他却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没什么温度:“藤原使臣,柳公子,为了区区一些瓷器,闹出这么大阵仗,甚至不惜污我卫氏清白……这份‘关心’,卫某记下了。”

他放下茶盏,陶瓷磕碰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口说无凭,眼见为实。”卫渊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三日后,卫某将在行辕设‘百瓷宴’,遍请江南士绅、海外客商,展示卫氏最新烧制的一批瓷器。届时,是妖邪,还是珍品,是惑人,还是悦目,不妨请藤原使臣……亲身验证一番。”

“验证?”藤原细眼眯起,“如何验证?”

“很简单。”卫渊道,“宴上所陈新瓷,藤原使臣可任意取用、把玩、鉴赏,时间不限。若三日之内,使臣心神如常,未被‘勾魂’,那这‘妖邪’之说,岂非不攻自破?届时,禁令是否该撤,市舶司之事是否该谈,我们再议不迟。”

藤原与柳砚对视一眼。

柳砚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卫渊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竟没有当场拒绝共管条件,而是提出了一个看似公平的验证法。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卫渊拖延时间的伎俩,或是故弄玄虚。

什么新瓷,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

只要咬死“勾魂”之说,到时候他拿不出真正惊艳到无可辩驳的东西,主动权依然在他们手中。

“好!”藤原抚掌,笑容重新变得灿烂,“卫统帅快人快语!那藤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三日后,定当好好‘验证’一番!只希望届时,卫统帅莫要让藤某失望才好!”

送走藤原和柳砚,卫渊脸上的些许温度瞬间消失殆尽。

他没有理会门外依旧沉默的匠户,径直吩咐亲卫:“备马,去西山废窑。”

西山,一片荒芜。

曾经热闹的官窑厂区早已败落,只剩下残垣断壁,和十几个如同巨大坟包般矗立的废弃窑炉,在风雪中沉默着,像一头头死去的巨兽。

卫渊只带了两名亲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和碎瓷片上,最终在一座最不起眼的、几乎被藤蔓和积雪完全掩盖的馒头窑前停下。

窑口堵着乱石和枯枝。

他挥退亲卫,亲自上前,搬开乱石,露出黑黢黢的窑洞入口。

一股陈年的灰烬和冷土气息扑面而来。

“阿窑公。”他对着黑暗的窑洞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故人来访。”

窑洞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枯草摩擦。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干涩嘶哑、仿佛砂纸磨过铁锈的声音慢吞吞地响起:“故人?老头子眼瞎了几十年,故人早都死光了。外面的世子爷,回吧。这破窑,烧不出你要的宝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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