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潼关来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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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是在过了渭水第二道浅滩之后坏的蹄子。
左前蹄的铁掌松了一半，跑起来咔哒咔哒响，马每落一步，蹄铁都要在石滩上磕出声。
高明下马看了一眼，把那半块铁掌掰下来，掂了掂。
“钉子锈断了。再跑二十里，蹄子就要裂。”
卫渊没吭声。
他坐在马背上，袖子里的纸条已经被拇指搓得起了毛边。
姚老头住处被内府封锁。
高明抬头看向前方。
“前面有铺子吗？”
“落雁铺。七八里。”
“牵着走。”
七八里路，走到落雁铺时，日头已经偏西。
这是官道边的小驿，三间土房，一棵老柿子树。
树上的柿子没人摘，熟透的果子挂在枝头，掉下来的则被车轮碾成一滩橙泥。
卫渊把缰绳交给高明，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驿丞是个瘸腿老头，见他们衣着不凡，急忙作揖，又往后厨喊人烧水。
铁匠铺在驿站后头。
铁匠出去给人送犁铧了，说是天黑前回来。
“天黑前”这三个字，在乡下能差出两个时辰。
卫渊在廊下坐下，叫了一壶粗茶。
茶很苦，还有股烟味。
他刚喝了一口，官道上就传来骡铃。
来的是辆竹篾车。
赶车的汉子四十出头，黑瘦，手上全是篾片划出的白口子。
车上堆着竹筐、竹席、竹簸箕，捆得杂乱，最上面还压着一只鸡笼。
芦花鸡缩在笼里，一声不吭。
汉子把车停在柿子树下，先去井边打水。
他喝了两口，又给骡子灌了几口。
然后，他走到廊下，冲卫渊点了点头。
“客官，买筐不？”
高明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卫渊看着那汉子。
“什么筐？”
“装柿子的筐。”
汉子回头看了看那棵树。
“这树上的柿子，烂了可惜。”
卫渊端着茶碗，没接话。
汉子也不急，蹲在廊柱边，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啃。
饼很硬，他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过了一会儿，他含混道：
“苏姑娘讲，柿子要趁软的时候摘，等硬了，就涩嘴。”
卫渊放下茶碗。
“你姓什么？”
“郑。编筐的，都叫我郑篾子。”
“苏瑶让你来的？”
郑篾子没有回答。
他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起身去车上解绳子。
绳子一层层拆开。
最后，他从一只双层竹筐的夹底抽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是湿的。
递过来时，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过江那天下雨，船漏了。我拿身子压着，还是渗进去一些。”
卫渊接过油布包。
入手沉甸甸的，水顺着边角往下滴。
他揭开一层层油布。
里面是三本账册。
最外面那本已经泡软，纸页粘在一起。揭开一角，墨迹散成大片灰痕。
高明低声问：
“毁了？”
“没全毁。”
卫渊把第一本放到一旁，翻开第二本。
第二本保存得好一些，只是边缘洇了水。
账目记的是江南几家商号往北边运的货。
生丝、茶砖、漆器、樟木箱。
卫渊翻到下一页。
樟木箱，二百四十口。
再下一页。
樟木箱，一百八十口。
再下一页。
樟木箱，三百口。
收货地，全是潼关。
郑篾子在旁边小声道：
“苏姑娘说，这几家商号背后的东家是同一个人。货是从内府织造局出来的，账上却挂着民间商号的名头。”
“她怎么知道是内府？”
“她没说。”
郑篾子挠了挠头。
“她只说，您看了就知道。”
卫渊继续往下翻。
账上的数字不是寻常写法。
有的像竖线，有的像交叉记号，夹在汉字中间，初看只像账房先生留下的笔痕。
卫渊认得。
苏州码子。
可认得是一回事，算得清是另一回事。
几处数字明显对不上前后的总数。
“周朗在就好了。”
高明没听清。
“世子说什么？”
“没什么。”
话音刚落，官道东头传来马蹄声。
只有一匹马。
马跑得不快，骑马的人在马背上左右摇晃，两手死死揪着缰绳。
卫渊站起身。
那人到了驿站门口，勒马太急，马前蹄扬起。
骑马的人抱住马脖子，才没有摔下来。
周朗。
他下马时一条腿刚迈过去，落地便膝盖一软，直接跪在泥地里。
高明过去扶他。
周朗摆了摆手，撑着地站起来。
他两腿分开，走路一瘸一拐。
卫渊看着他。
“你从潼关骑过来的？”
“嗯。”
“一夜？”
“一夜加半天。”
周朗咬着牙，脸色发白。
“大腿磨破了。别问。”
卫渊没问。
他让驿丞拿了块软垫。
周朗坐了三次，才在廊下坐稳。每次身体落下，嘴角都要抽一下。
“我不是让你守着证人？”
“赵将军守着。”
周朗从怀里掏出油纸袋。
封泥完好。
“韩魁的供词，三份里面给您的那份。”
他又掏出一枚马蹄钉，放在桌上。
钉帽上有三道浅痕。
“赵将军让我告诉您，这枚钉子是假的线索。”
“我知道。”
周朗一愣。
“您知道？”
“沈砚的人在城外看见过那辆窄车。”
卫渊拿起马蹄钉，在指间转了转。
“真是云州骑做的，他没必要把消息送到我手里。”
周朗点点头，没再问。
他端起粗茶喝了一口，被烟味呛得咳了两声。
缓过气后，他才道：
“我来，不是为了送这个。”
“那为什么？”
“潼关城里起了一个说法。”
周朗压低声音。
“有人说，先帝临终前留了一份诏书。没交给内府，也没交给宗正寺。现在，就藏在京城。”
“谁说的？”
“茶楼，脚店，城门口卖馍的。”
周朗看着卫渊。
“一夜之间，满城都在说。”
“世子，一份连内府都找了二十年的东西，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传遍潼关？”
卫渊没说话。
他的拇指再次搓过袖口里的纸条。
高明道：
“有人放出来的。”
“对。”
周朗点头。
“我原本想用信鸽传消息，后来想了想，鸽子能被截。若这话被截，对方就知道我们已经听见了。”
“所以你自己骑马来。”
“所以我自己骑马来。”
周朗苦笑。
“早知道这么疼，我就赌一把鸽子。”
卫渊把账册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周朗还在揉腿。
看见账册后，他的手停了。
他拿起最外面那本，翻了几页，摇头放下。
又拿起第二本。
两页之后，他把脸凑近了些。
“苏州码子。”
“能看懂吗？”
“能。”
周朗皱起眉。
“但这本账有问题。”
他用指甲划过其中一行。
“这里写的是十七，可上下两行的总数，倒推回来应该是十四。”
“记错了？”
“先看后面。”
周朗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取来纸笔，将几处数字抄在纸上。
算到一半，他停下笔。
“这里多了三。”
他又往下算。
“这里也多了三。”
再往后，数目开始变化。
“这一页多三，下一页多五。不是乱记，是按月份错开的。”
“什么意思？”
周朗抬头。
“这本账有两套数。一套给外人看，一套给自己人算。”
他将纸推到卫渊面前。
纸上列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最下方圈着一行结论。
“樟木箱，外账七百二十口。内账九百六十口。”
“多出二百四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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