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江南账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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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货脚费，回空船费，草垫，厚褥。
最后还有妇人小鞋。
他看了许久，拿笔圈住结转栏。
“不是又买一次粮。有人从军需项下领了钱，再拿这笔钱抵船费。这里，这里，都写着抵讫。”
李福俯下去，拂尘尾端扫落了算盘上的一粒铜屑。
“卧具也算粮耗？”
“账上没写卧具。”
周朗把苏瑶的货目推到他面前。
“所以才要两头对。内府只见粮耗，船行只见有人付了褥子钱。”
卫渊抽出涉事船号，让亲兵带走。
“交高明。借补凭单拖住船，别叫管事拿回旧单。”
——
管事的手已经伸到水关案头。
“写错一处，拿回去换。”
高明用茶盏压住运单一角。
“哪里错了？我替你圈。”
“船上账房才认得。”
“那请账房下来。”
管事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冲小吏道：“内府的船，你们扣着，好大的胆子。”
小吏没敢抬眼，只拿笔蘸墨。
高明将另一张脚费单放到茶盏旁。
“你这船，回空的钱都结了。单子上却还有满船废铜。先说清楚是哪一处写错。”
雨水顺着管事的袖口往下滴。
他把手收了回去。
稍后，岸边亲兵来报，货棚查出一只待回运的浓药壶。壶上涂了新漆，底下旧号透出半个笔画。
高明蹲下去，拿灯照着壶底。
那里有一道补过的裂缝，铁箍勒得很紧。
他将灯压低，又看了一遍。
“包起来。”
“刮开看看号？”
“别刮。交接牌一并带走。”
亲兵等他起身。
高明扶着膝，停在那里没动。
“还有呢？”
“没了。”
他把灯递出去，往闸楼方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蹲下去把那只药壶的摆放方向轻轻转了转，确认铁箍朝外，才起身离开。
——
船舱里，姚老头将试印按在纸上。
边栏缺了一点。
看守伸手就扯他的肩：“又坏？”
“料里有砂眼。”
“方才怎么不说？”
“锉开才见。”
看守抓起铜胚，借灯看不明白，便往桌上一砸。
“你磨到天亮也得刻。”
姚老头缩了一下肩，把掉到脚边的细锉捡起来。
“换料，退火。不然下关一验，验出缺口，你拿我交差，我也只能说是你催的。”
看守盯着他，半晌没吭声。
姚老头摸了摸怀里，没有摸到帕子，就用袖口擦掉试印上的水。
“先叫我孙女回句话。”
“才问过。”
“她脚肿，一冷就疼。”
看守朝舱壁踢了一脚。
隔了好一会儿，木板后头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爷爷，我在。”
姚老头把细锉攥稳。
“在就好。把脚垫起来，别搁地上。”
——
更鼓传到铸印房时，李福抱来一只旧铜匣。
“按运单旧号找的。报废了，没销毁，还压在残器库。”
匣角生着绿锈，夹层封口和方才的印胚相似。李福翻过匣底，忽然不说了。
卫渊看见他的拇指反复蹭着封签。
“你的字？”
“年头太久……”
“我问签押。”
李福把手挪开。
“是奴才的。”
周朗停笔。
李福站着，拂尘在袖里夹得太紧，露出的几缕白毛弯成一团。
“当年铜料急，广济行送来一批货。冯吉说已经验过，让奴才别再拆。奴才放的。”
“你见过什么？”卫渊问。
“见过承办单，见过他们领免验牌。”
“伪诏呢？”
“没见过。”
周朗拿笔的手绷紧了。
李福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冯吉那时只是副总管。奴才若真要查，他未必拦得住。”
屋里的雨声漏进来，一滴接一滴。
“那为什么不查？”
“宫里不爱听缺铜，催得紧。”
李福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也不是……这只是个由头。奴才见他们手续齐，就想着，何苦多这一回事。”
最后这七个字说出来，他自己先低了头。
不是认罪的低头，是一个在宫里活了太久的人，忽然想不出该怎么替自己辩解。
卫渊没说话。
周朗在纸上写到一半，笔尖停住。
“这句也记？”
“记。”
卫渊顿了顿。
“他经手的，亲耳听的，分开写。猜的另放一页。”
李福没再讨一句宽宥。
他将铜匣放平，连同那张自己的签押，推到了灯下。
然后就站在那里，没有再动。
——
第二趟水关回报随后送到。
两条船暂时停住。一条领了细炭，一条添了软褥。高明还没找着祖孙，管事却已经两次要换货单。
卫渊问：“药壶呢？”
“封了。高侍卫说，壶底补过，暂不刮漆。”
林溪抬了抬头。
“壶里残药与马场的像，但不见人，不能认是谁喝的。”
“照这句话记。”
卫渊把回报折好。
“账房先封，留人看守。别连整条街的铺子都抄了。船上旧单保住，盯牢上下船的人。”
亲兵退出去，周朗仍在翻甲三十六的结算联。
他翻过一页，又翻回来。
“王爷。”
卫渊看过去。
“这张是后补进去的。不是二十年前，是您统一江南那年的回款。”
薄纸被夹在后册，折口已经起毛。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收讫记，两笔相交，末端拖出一截细钩。
卫渊拿起苏瑶的来信。
信末，也有这样一截钩。
李福凑近，只看了一眼，便伸手扶住桌边。
“这是指定经手人的收讫记。广济行的人照这个发钱，不是寻常花押。”
“能认准？”
“记号不能认人，后头应当还有姓名。”
周朗慢慢揭开附页粘住的折边。
苏瑶两个字露了出来。
屋里没有人说话。
卫渊拇指压在信纸上，没有动。
那年那杯酒，那封只留四个字的信，他记得。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压着的那枚收讫记，手指松开来。
就这样。
没别的。
周朗低声道：“她送来的账，也得验。”
“验。”
“她送来的，和她签过的，一起验。水关的令不改。”
周朗把附页翻到背面。
灯芯烧结了，光暗下去一点。学徒正要挑灯，卫渊抬手，让他等一等。
那一栏字并不多。
收讫人：苏瑶。
核销：内府冯吉房。
灯芯在黑暗里结了一粒炭花，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卫渊才让学徒把灯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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