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老窑厂的陶火痕(2/2)
拉主胡的是个白胡子老汉,姓刘,大伙都叫他刘师傅,手里的胡琴已经用了三十年,琴杆被摩挲得发亮。
他闭着眼睛,头随着节奏轻轻摇晃,琴弦在他手里发出时而激昂、时而缠绵的声响,像在讲述故事里的悲欢离合。
“刘师傅的胡琴拉得真绝!”前排的老太太对旁边的人说,“你听这调子,悲的时候能让人掉眼泪,喜的时候能让人跟着笑,比演员唱的还动人。”旁边的老汉点点头,手里的旱烟袋忘了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戏演到高潮处,穆桂英披甲上阵,与杨宗保对唱,柳老板的唱腔里带着股英气,眼神凌厉,水袖翻飞间,仿佛真有千军万马在眼前。
扮演杨宗保的是个年轻演员,叫小赵,是柳老板的徒弟,虽然火候还差点,却也唱得字正腔圆,动作干净利落。
两人在台上你来我往,配合默契,引得台下掌声雷动,孩子们的叫好声比锣鼓还响。
后台里,下一场要出场的净角正在勾脸,油彩在他脸上画出狰狞的纹路,像张面具。
他是戏班的老演员,姓王,专演包公、曹操这类角色,脸上的肌肉随着表情变化,让脸谱也仿佛活了过来。
“小赵这孩子有灵气,”王师傅一边勾脸一边说,“就是太急躁,唱武戏时脚步不稳,得再磨磨。”
柳老板的小徒弟正在给她递水,用的是个小巧的银壶,壶嘴做得像只小鸟。“师父,您歇会儿,”小徒弟的声音带着心疼,“这出戏您唱了二十多年,每次都这么卖力气。”
柳老板接过水壶,抿了一小口,声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只要台下有人看,就得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戏比天大,不能糊弄。”
戏台前的空地上,有人摆起了小摊,卖瓜子的、卖花生的、卖糖人的,吆喝声和戏文的唱腔混在一起,像场热闹的集市。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穿梭在人群里,糖葫芦的甜香混着戏服上的脂粉气,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给我来两串!”一个看戏入迷的汉子喊道,眼睛还盯着戏台,手里的钱递得歪歪扭扭。
戏演到中场,柳老板下场换衣服,小赵趁机凑过来请教:“师父,刚才那段快板,我总觉得节奏不对,您再教教我。”
柳老板一边解着凤冠的带子,一边哼起调子:
“快板要像珠落玉盘,得脆、得匀,不能拖泥带水。你听这锣鼓点,‘咚咚锵、咚咚锵’,踩着这个节奏唱,就不会错了。”
她拿起支笔,在纸上写下唱词的节奏,笔画里还带着点戏韵。
夜幕降临,戏台两旁的汽灯被点亮,发出“嘶嘶”的声响,把戏台照得如同白昼。
柳老板换了身素色的衣裙,扮演起祝英台,唱腔里带着股女儿家的娇羞,与刚才的穆桂英判若两人。
台下的孩子们看得入了迷,指着台上的梁山伯问:“娘,他为什么要穿红衣服?”娘笑着说:“因为他要娶祝英台呀。”
刘师傅的胡琴拉得越发缠绵,像月光下的流水,带着淡淡的哀愁。
当祝英台哭坟时,他的琴弦突然拔高,凄厉得像杜鹃啼血,台下不少老太太掏出手绢,偷偷擦着眼泪。
“这戏太揪心了,”一个老太太抽噎着说,“看了几十年,还是忍不住掉眼泪。”
戏班的班主是个精瘦的老头,姓周,正忙着给演员们端茶送水,时不时往台下望一眼,脸上带着既紧张又满足的笑。“今天来了不少新面孔,”
周班主对老张头说,“邻村的人都赶来了,看来咱这出《梁祝》还是有市场的。”老张头敲了下铜锣:“那是!柳老板的戏,在哪都受欢迎。”
最后一场是大团圆的《龙凤呈祥》,所有演员都上了场,花团锦簇的戏服把戏台装点得像片花海。
柳老板扮演的孙尚香,与扮演刘备的王师傅对唱,唱腔喜庆欢快,台下的观众也跟着鼓掌叫好,孩子们更是兴奋地站起来,挥舞着手里的小旗子。
戏散场时,已经是深夜,乡亲们恋恋不舍地离开,嘴里还哼着刚才的调子。柳老板和演员们卸了妆,露出疲惫却满足的脸。
小赵帮着收拾戏服,把水袖叠得整整齐齐:“师父,今天观众看得真投入,连小孩都跟着唱。”
柳老板望着空荡荡的戏台,眼里带着点留恋:“只要有人爱听,咱就一直唱下去。这戏班走南闯北几十年,靠的就是这份喜欢。”
她拿起件磨损的戏服,上面的金线已经发黑,“你看这件戏服,陪我唱了十年,补了又补,舍不得扔。它就像老伙计,见证了咱戏班的起起落落。”
周班主端来热腾腾的面条,给每个演员都盛了一碗:“大家辛苦了,吃碗热汤面暖暖身子。明天还要去下一个村,早点休息。”
柳老板接过碗,面条上卧着个荷包蛋,像轮小小的月亮。“张叔,刘师傅,你们也来吃点,”她说,“没有你们的锣鼓胡琴,我一个人也唱不成戏。”
离开戏台时,柳老板送了我一张戏班的老照片,黑白的,上面是年轻时的她和戏班成员,每个人都穿着戏服,笑得灿烂。
“这是二十年前在县城演出时拍的,”
她说,“现在好多人都不在了,只剩下我和王师傅、刘师傅。”照片的边角已经卷起,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热闹。
走在月光下的乡间小路上,仿佛还能听见隐约的锣鼓声和唱腔,像梦呓般温柔。
回头望,老戏台的汽灯还亮着,柳老板和演员们的身影在灯光下忙碌,收拾着道具和戏服,像一群守护着宝藏的精灵。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和戏文里的故事低声应和。
原来最动人的声响,从不是什么华丽的乐章,而是像这老戏班的锣鼓响,带着岁月的沧桑,演员的痴情,还有人间的悲欢,把一个个故事唱进人心,让每个听戏的人,都能在唱腔里,找到自己的影子,感受到情感的共鸣。
就像柳老板说的,戏里的故事是假的,可戏里的情是真的。
只要还有人愿意听,这锣鼓就会一直响下去,这戏就会一直唱下去,让那些喜怒哀乐,在戏台上下流转,成为连接过去和现在的纽带,温暖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