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老染坊的靛蓝影(1/2)
从茶馆出来,日头已过晌午,往镇子南头的河湾走,远远就能看见片晾晒的布匹,在风中猎猎作响,像片流动的蓝紫色海洋。
走近了,能闻到股特殊的气味——是草木的涩、石灰的呛,还有阳光晒过的暖,这便是镇上的老染坊,“青蓝记”。
染坊的门是两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板上沾着深浅不一的靛蓝渍,像幅天然的画。
门楣上挂着束晒干的蓼蓝草,蓝紫色的穗子在风里摇晃,散发着淡淡的草香。
推开木门,豁然开朗的院子里,立着十几根木杆,上面挂满了刚染好的布匹,有靛蓝的、
月白的、青灰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风吹过,布匹相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群低语的蓝精灵。
“来啦?”一个穿蓝布褂的老汉正蹲在石缸前,用木耙搅动着缸里的染液,靛蓝色的液体在他手下翻涌,像片浓缩的夜空。
他是染坊的主人,姓蓝,大伙都叫他蓝师傅,手上胳膊上永远沾着洗不掉的蓝渍,像戴着副深浅不一的镯子。
他说自己的姓和这染坊天生有缘,“这辈子就跟这靛蓝耗上了”。
蓝师傅的儿子阿青正在晾晒布匹,长竹竿在他手里灵活地转动,把染好的土布挂在木杆上,动作麻利得像在跳舞。
“这布得正反都晒匀,”阿青的声音带着点年轻的脆亮,
“不然颜色会发花。您看这靛蓝,得让太阳晒足三天,颜色才够正,够牢,洗多少次都不掉色。”
院子的角落里,整齐地排列着十几个青石缸,缸里盛满了不同浓度的染液,浅的像晴空,深的像夜空,缸沿上结着层薄薄的蓝霜。
蓝师傅说,这是“一缸一色”,“要染浅蓝,就用头道缸;要染靛蓝,得用二道缸;要染青黑,得用三道缸,就像画画调色,一点都不能错。”
旁边的竹筐里装着刚采摘的蓼蓝草,叶片翠绿,根部却带着点蓝紫色,散发着清苦的草香。
一个穿碎花布衫的媳妇抱着匹白布走进来,脸上带着点期待:
“蓝师傅,帮我染成月白色吧,给我闺女做件新衣裳,她总说同学的白裙子好看。”
白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是刚织好的土布,带着棉花的清香。
蓝师傅接过白布,用手摸了摸:“好布,织得密,染出来肯定好看。”
他把白布放进清水缸里浸泡,“染前得先‘脱浆’,把布上的浆洗干净,颜色才能吃进去。”
他又往水里加了点草木灰,“这是‘媒染’,能让颜色更牢,机器染色用化学剂,哪有这草木灰来得实在。”
阿青正在给一匹靛蓝布“固色”,把布放进装着明矾水的缸里,用木杆反复搅动。
“明矾水是天然的固色剂,”他解释道,“泡半个时辰,颜色就定住了,下雨淋了都不怕。”
布在明矾水里渐渐变得深沉,像浸在夜空里的星。
染坊的后间是间小仓库,里面堆着成捆的染好的布匹,还有些晾晒半干的蓝印花布,上面印着白色的缠枝莲纹样,像雪落在蓝天上。
蓝师傅说,蓝印花布得用“刮浆”的法子,“先用桐油和石灰调成浆,在布上画出花纹,晾干后再染,染好后把浆刮掉,白花纹就显出来了,比机器印花有灵气。”
墙角的木板上,还留着些古老的花板,上面刻着吉祥的图案,是蓝师傅的父亲年轻时刻的。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拿着相机在院子里拍照,他是学服装设计的大学生,听说这老染坊还在用传统的草木染,特意来取经。
“蓝师傅,这蓼蓝草真能染出这么漂亮的蓝色?”
年轻人的声音里满是好奇,镜头对着石缸里的染液,“我在学校实验室用化学试剂调,总觉得颜色太假。”
蓝师傅笑了,脸上的蓝渍跟着动: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新石器时代就有了。你看这蓼蓝草,不起眼,却藏着天地的颜色。
春种秋收,泡在水里发酵,再加点石灰,就能变出这靛蓝,比任何化学剂都神奇。”
他拿起片蓼蓝叶,在年轻人手背上擦了擦,立刻留下点蓝紫色的痕迹,“你看,它自己就带着颜色。”
年轻人看着手背上的蓝痕,眼睛亮了:“太神奇了!这才是真正的‘从自然来’。”
他又指着蓝印花布上的花纹,“这些花纹是怎么刻出来的?太精致了。”
阿青拿起块花版:“这是用桑皮纸刷上桐油,一层层裱糊起来,再用刻刀刻出花纹,得刻三天才能成一块。你看这线条,得流畅,得有力,机器刻不出来。”
他用手指在花版上比划着,“这朵莲花,花瓣得有尖有圆,才像真的。”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烈,晾晒的布匹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蓝师傅的老伴正在给布匹喷水,水雾在阳光下凝成小小的彩虹。
“天太干,得喷点水,不然布会裂,”她解释道,“就像人渴了要喝水,布也得滋润着。”
她手里的喷壶是个旧铜壶,壶嘴被磨得发亮,喷出的水雾细密得像春雨。
蓝师傅正在“搅缸”,用木耙在染液里划出圆形的轨迹,染液表面渐渐浮起层蓝紫色的泡沫。
“染液得天天搅,”他说,“就像养孩子,得天天照顾,不然会‘死’,颜色就发灰,染不出好布。
你看这泡沫,越厚越白,说明染液越有活力。”
穿碎花布衫的媳妇来取布时,月白色的布匹已经晾干,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月光落在布上。
“真好看!”媳妇忍不住把布贴在脸上,“比城里买的白裙子还柔和,带着股草香味。”
她掏出钱,蓝师傅却少收了两毛:“给孩子做衣裳,图个吉利,少收点。”
年轻人要走了,蓝师傅送了他一小块蓝印花布:“回去研究研究,要是喜欢,下次来学刮浆,我教你。”
年轻人接过布,像捧着宝贝:“一定来!我要把这草木染带回学校,让更多人知道,最漂亮的颜色,其实藏在草里土里。”
傍晚时分,夕阳把染坊染成了金红色,晾晒的布匹在余晖里泛着奇异的光泽,靛蓝的像宝石,月白的像珍珠。
蓝师傅和阿青开始收布,把晾干的布匹仔细叠好,放进仓库,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梦。
“爹,今天染了十匹布,”阿青擦着汗说,“比昨天多两匹,看来天热了,大伙都想做新衣裳。”
蓝师傅点点头,望着夕阳下的蓼蓝草:
“明天得去后山再采点蓼蓝,缸里的染液快不够了。这草啊,就像咱染坊的根,有它在,这蓝就永远不会褪色。”
离开染坊时,手里还留着淡淡的草木香,像刚从田野里走过。
回头望,蓝师傅和阿青正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河湾,晾晒的布匹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投下细碎的蓝影,像无数只跳舞的蝴蝶。
远处传来木耙搅动染液的“哗啦”声,混着风吹布匹的“哗啦啦”,像首关于颜色的歌谣。
原来最动人的色彩,从不是什么华丽的染料,而是像这老染坊的靛蓝影,带着草木的呼吸,阳光的温度,
还有手艺人的虔诚,把朴素的白布,染成带着生命的蓝,让每个穿着它的人,都能在蓝影里,触摸到自然的脉搏,感受到天地的馈赠。
就像蓝师傅说的,这蓝是天的颜色,是海的颜色,是草的颜色,是咱老百姓日子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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