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老窑坊的陶火魂(1/2)
从画坊出来,晨雾在巷口凝成薄纱,往镇子外的山坳走,远远就能看见座冒着青烟的土窑,
像头伏在地上的巨兽,窑口的火光在雾里明明灭灭,混着陶土的腥气与松木的焦香——那是镇上的老窑坊,“陶火堂”。
窑坊的门是两扇粗木拼成的,门板被烟火熏得发黑,却透着股烟火气的温暖,门楣上挂着个烧制的陶铃,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响,像远古的呼唤。
推开门,一股热浪夹杂着陶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陶坯,碗、罐、壶、盆,形态各异,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群等待蜕变的生灵。
“来选陶器?”窑边站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正用铁钩扒拉着窑里的柴火,火星“噼啪”地溅出来,落在地上化成细碎的红。
他是窑坊的主人,姓陶,大伙都叫他陶老根,手上布满裂纹,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陶土,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烟火的痕迹。
陶老根的儿子陶石正在和泥,黄褐的陶土在他脚下的石臼里被反复踩踏,渐渐变得细腻柔韧,像块巨大的年糕。
“这土得用后山的‘观音土’,”陶石的声音带着点闷,额头上的汗珠砸进泥里,晕开小小的圈,
“含沙量少,黏性大,烧出来的陶器才结实,不会漏水。机器和的泥看着匀,却没这人工踩出来的韧劲,烧的时候容易裂。”
窑坊的角落里码着些成品陶器,粗陶的碗带着细密的冰裂纹,黑陶的壶透着金属般的光泽,还有些上了釉的陶罐,釉色青中带黄,像雨后天晴的天空。
陶老根拿起个粗陶碗,用手指敲了敲,发出“咚咚”的闷响:
“你听这声音,厚实,说明陶土紧实,烧得透。这碗看着糙,却越用越润,装热汤不烫嘴,装凉菜不串味,比瓷碗养人。”
靠墙的木架上摆着些精致的陶塑,有笑眯眯的弥勒佛,有昂首的雄鸡,还有蜷卧的小猫,线条简练却神态毕现。
陶老根说,这些都是“手捏坯”,“不用模具,全凭手感,捏出来的东西才有灵气,你看这弥勒佛的肚子,
得捏得圆滚滚的,看着就欢喜;机器注浆的塑像看着周正,却没这股活气,像庙里的泥胎,不接地气。”
一个挎着竹篮的大嫂走进来,篮子里放着个裂了缝的陶罐。
“陶大哥,这罐子还能补不?”大嫂的声音带着点不舍,“是我嫁过来时带的,装了十年咸菜,有感情了。”
陶老根接过陶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裂缝从罐口一直延伸到罐底,像条狰狞的蛇。
“能补,”他说,“得用‘金缮’的法子,把糯米粉和天然漆调成糊,顺着裂缝抹进去,晾干后再贴层金箔,既好看又结实,还能接着用。”
他从里屋取出个小罐,里面装着金色的粉末,“这金箔是真金的,薄得像蝉翼,补好后裂缝变成了金线,比原来还别致。”
陶石正在给陶坯上釉,釉料是他用草木灰和黏土调的,呈乳白色,像稀释的牛奶。
“这釉得刷得匀,”他说,“厚了烧出来会流釉,薄了又挂不住色,得像给娃娃洗澡,轻轻柔柔的,每个角落都照顾到。”
他用毛刷蘸着釉料,在陶碗的内壁细细刷着,釉料在陶土上慢慢晕开,像层薄雪。
窑坊的后间是间泥料房,地上堆着几堆不同颜色的陶土,红的像砖,黄的像蜜,青的像玉,旁边的水缸里泡着发酵的陶泥,散发着淡淡的土腥味。
陶老根说,这泥得“陈腐”,“和好的泥得用塑料布盖着,放上半年,让里面的有机物发酵,泥才会更柔韧,塑形时不容易开裂。急着用的泥烧出来发脆,像没长熟的果子,不抗用。”
一个戴草帽的老汉赶着驴车来拉货,是镇上的杂货铺老板,车上装着十几个空筐。
“陶老根,给我装二十个粗陶碗,十个咸菜罐,”老汉的声音洪亮,“昨天你烧的那批碗一摆出来就被抢光了,都说比搪瓷碗好用。”
陶老根笑着应道:“够,刚出窑的,还热乎着呢。”
他和陶石一起往筐里装陶器,动作轻得像在抱婴儿,“这碗得套着纸壳子,免得路上磕碰,您慢点开,别颠坏了。”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烈,窑里的温度也越来越高,陶老根用温度计测了测,已经达到一千两百度,窑壁红得像块烧红的铁。
“快到‘还原焰’了,”他说,“得把窑门封死,让里面缺氧,陶土里的铁元素还原成氧化亚铁,烧出来的陶器才会发青,不然就是红的,不好看。
这火候就像炒菜,火候到了菜才香,烧陶也一样,差一度都不行。”
陶石在窑边搭了个凉棚,里面摆着张桌子,上面放着茶壶和陶碗,是给来等陶器的人准备的。
“这茶是后山的野茶,用粗陶碗泡,比玻璃杯香,”他给老汉倒了碗茶,“您尝尝,解解暑。”
大嫂来取补好的陶罐时,看着裂缝上的金线,眼睛亮了:“我的娘哎,这补得比新的还好看!金闪闪的,像件宝贝。”
她试着往罐里装了点水,果然不漏水了,高兴得合不拢嘴,“回去装咸菜,肯定更香。”
戴草帽的老汉看着刚出窑的陶器,青灰色的陶碗泛着温润的光,用手指摸了摸,釉面光滑却不刺眼。
“你这窑火真旺,”老汉赞叹道,“烧出来的陶器看着就结实,我那铺子里卖了十年你的陶器,就没听说谁用坏过,最多是不小心摔了的。”
陶老根给窑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烧陶得用心,土要好,泥要熟,釉要匀,火要足,一步都不能省。
机器烧的陶器快,一天能出几千个,可那是‘速成品’,没经过慢慢烧,没沾着人的汗,不养人。”
傍晚时分,夕阳把窑坊染成了金红色,陶老根和陶石坐在窑边,看着渐渐冷却的窑口,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
“今天出了八十件陶器,”陶石数着账本说,“比昨天多了十件,看来天热了,大伙都爱用粗陶碗吃饭,凉快。”
陶老根望着远处的山:“明天去后山采陶土,最近烧得多,土快用完了。那片山土好,烧出来的陶器带着股清气,像山里的泉水。”
离开窑坊时,陶老根送了我一个小陶瓶,青灰色的瓶身上有几道自然的冰裂纹,像凝固的闪电。
“插支野菊花正好,”他说,“陶瓶不挑水,随便养养就能活。”
陶瓶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点窑火的余温,仿佛能感受到它从泥土到陶器的涅盘,质朴而坚韧。
走在暮色里的山路,鼻尖似乎还留着陶土的腥气,混着松柴的焦香,让人心里格外踏实。
回头望,窑坊的烟还在袅袅升起,陶老根和陶石的身影在窑边忙碌,一个在清理窑灰,一个在整理陶坯,像一幅厚重的画。
远处传来陶铃的“呜呜”声,混着晚风里的虫鸣,像首关于蜕变的歌谣。
原来最动人的蜕变,从不是什么华丽的转身,而是像这老窑坊的陶火魂,带着泥土的质朴,
窑火的淬炼,还有手艺人的执着,把平凡的陶土,变成温润的器物,让每个使用它的人,都能在陶纹里,触摸到大地的脉搏,感受到火焰的力量。
就像陶老根说的,陶是土做的,火炼的,人养的,三者合一才是好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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