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老绣坊的丝线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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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挎着竹篮的妇人走进来,篮子里放着个空坛子。
“郝掌柜,给我打十斤头道酱油,再来两斤甜面酱,”妇人的声音脆生生的,“我那外孙女满月,要做酱肉,就爱用你家的酱,说腌出来的肉红亮,还不齁咸。”
郝掌柜接过坛子,用清水洗了洗,再用布擦干:“放心,给您装最新的头道酱油,这是今年头一缸出的,最鲜。”
他提起旁边的酱油桶,用长柄勺舀了满满一勺,酱油在勺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您看这油花,浓得挂勺,机器酿的酱油看着清,却没这手工酿的稠,炒出来的菜没颜色,没香味。”
小郝正在搅拌豆瓣酱,把辣椒碎、盐、蚕豆瓣按比例拌在一起,戴着手套的手在陶盆里反复揉搓,让调料充分融合。
“这豆瓣酱得放够辣椒,”
他说,“得用本地的羊角椒,辣中带甜,剁得碎碎的,和蚕豆瓣拌在一起,发酵三个月,才够味。爹说,做酱和做人一样,得敢下本钱,不能偷工减料,不然做不出好味道。”
酱坊的后间是间发酵室,地上铺着稻草,上面堆着码好的酱坯,大豆与面粉混合的坯块散发着淡淡的霉香。
郝掌柜说,新做的酱坯得“发酵”,“得放在阴凉潮湿的地方,让自然的霉菌慢慢长,长出白霉才好,这叫‘上霉’,是酱的魂,急不得。
机器发酵用菌种,快是快,却没这自然发酵的丰富,像单色调的画,没层次。”
墙角的水缸里,泡着刚收的大豆,鼓鼓囊囊的,像群吃饱的小胖墩。
一个开饭馆的老板来取定做的豆瓣酱,坛子里的酱红亮诱人,上面浮着层清亮的油。
“郝掌柜,这酱够辣不?”老板的声音带着点期待,手指捻了点酱放进嘴里,咂咂嘴,“够味!就这个辣度,我那川菜馆就靠它提味了。”
郝掌柜笑着说:“给您加了双倍的辣椒,还放了点花椒,更够劲。”
他指着坛子口的泥封,“这泥封是用黄土和盐调的,能隔绝空气,让酱在里面慢慢发酵,越存越香,像老酒一样,放得越久越值钱。”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烈,郝掌柜把酱缸的盖子掀开,让阳光直射在酱体上,酱面很快就泛起细密的气泡。
“这叫‘晒酱’,”他说,“太阳越毒越好,能把酱里的水汽晒出去,让酱变得浓稠,香气也能逼出来,像蒸馒头,火越旺越喧腾。”
他用木耙把酱缸边缘的酱刮下来,“这些边料也不能浪费,收起来能腌咸菜,一点都不糟践。”
小郝在给酱菜装瓶,把腌好的酱黄瓜整齐地码进玻璃瓶,再倒上点酱油封口。
“这瓶子得用开水烫过,”他说,“消了毒才不容易坏,爹说,做吃食的,得干净,不然对不起良心。”
妇人来取酱油和甜面酱时,郝掌柜用漏斗把酱油倒进坛子里,甜面酱则用小瓷罐装着。
“酱油回去先烧开,放凉了再用,能放更久,”郝掌柜叮嘱道,“甜面酱做酱肉时加点冰糖,更鲜。”
妇人提着坛子,闻着里面的酱香味,满意地笑了:“你家的酱就是不一样,闻着就香,做出来的菜肯定好吃。”
开饭馆的老板看着新出的豆瓣酱,用勺子舀了点尝了尝,辣得直吸气,却忍不住又尝了一口:
“够味!够劲!就这酱,我那饭馆的生意肯定更火。”
傍晚时分,夕阳把酱坊染成了金红色,酱缸在夕阳下泛着奇异的光泽,郝掌柜和小郝开始给酱缸盖盖子,动作麻利而默契。
“今天卖了五十斤酱油,三十斤甜面酱,”郝掌柜数着钱说,“比昨天多了十斤,看来天热了,大伙都爱用酱做菜,开胃。”
郝掌柜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明天得泡新的大豆,这批酱快卖完了,得提前准备,不然赶不上秋收后的旺季。”
他拿起块酱坯,在手里掂了掂,“做酱得有耐心,一步一步来,急不得,就像过日子,得慢慢熬,才能熬出滋味。”
离开酱坊时,郝掌柜送了我一瓶酱萝卜,玻璃瓶里的萝卜条泡在酱色的卤汁里,散发着咸香。
“配粥吃,”他说,“下饭,解腻,比咸菜好吃。”酱菜瓶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点阳光的余温,仿佛能感受到它从萝卜到酱菜的蜕变,质朴而醇厚。
走在暮色里的河湾,鼻尖似乎还留着酱的咸香,混着晚风里的水汽,让人心里格外踏实。
回头望,酱坊的灯已经亮了,郝掌柜和小郝的身影在灯光下忙碌,一个在清洗酱缸,一个在整理酱菜,像一幅厚重的画。
远处传来木耙搅动酱缸的“哗啦”声,混着河水的流淌声,像首关于酝酿的歌谣。
原来最动人的滋味,从不是什么珍馐美味,而是像这老酱坊的咸香沉,带着大豆的质朴,阳光的热烈,还有掌柜的实在,把平凡的食材,
变成醇厚的酱料,让每个品尝它的人,都能在咸香里,尝到生活的滋味,感受到岁月的沉淀。
就像郝掌柜说的,酱要晒透,人要实在。
只要还有人愿意吃这带着阳光味道的酱,这酱坊就会一直开下去,让这咸香的醇厚,滋养镇子的每个餐桌,陪伴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子,厚重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