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凤栖北阁(1/2)
殿外,更鼓六响,夜色如墨。
玲儿转身,赤红霞帔拖过金砖,像一条干涸的血河,终于——缓缓流向深渊。
慈元殿外,铜灯在夜风里摇晃,灯焰忽明忽暗。杨沂中按剑立在丹墀之下,铁甲映着月色,冷得像一排倒悬的刀。忽然,廊尽头脚步凌乱,一名探子滚落阶前,单膝未稳便急声禀道:“启禀太傅——襄阳急报!‘北雁’离巢,无诏北上,已过郢州!”
杨沂中眉心猛地一跳,劈手夺过漆函,三两下撕开火漆,借灯火一扫,纸角“簌簌”作响。只见上面潦草一行:“许仕林单骑出境,昼夜不歇,卯刻渡汉水,向阙。”
“混账!”杨沂中勃然变色,一掌掴得那探子口角溅血,“殿前司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一个文官,无符无节,竟让他掠过三州六驿!”
他抬腿一脚,将人踹得滚下阶,回头厉喝:
“传令——殿前司老校尉尽出,城外三十里设伏!等他一进临安廓,立刻拿人——记住,要活的,却绝不能让他踏进皇城一步!”
“得令!”探子踉跄爬起,翻身上马,黑夜中马蹄声炸得瓦当嗡嗡作响。
杨沂中余怒未息,猛一转身,却见殿门已开——
赵构扶着门框,半佝偻的身子被灯光拉得老长,像一株被雷劈过的老树,焦黑却倔强。老人鬓发散乱,龙袍前襟沾着方才溅出的燕窝残迹,湿津津贴在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正甫……”赵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点笑,“殿前司何时也做起偷鸡摸狗的勾当了?朕在时,可不是这样。”
杨沂中“扑通”跪地,铁甲撞得青砖脆响,额前冷汗顺着沟渠般的皱纹滑入领内:“陛下,臣——”
话音未落,转角处一盏鎏金宫灯悠悠探出,灯后玄纁袍角微扬,赵昚缓步而来,冕旒已除,只束一条素金簪,眼底血丝比灯火还红。
“杨卿,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新皇的锋利。
杨沂中喉结滚动,终究重重叩首,甲叶“哗啦”一声,隐入夜色。
赵昚目送其背影,撩袍俯身,一揖到地:“儿臣,给父皇请安。”
夜风穿廊,吹得赵构衣角簌簌,像一面残破旗帜。老人没有抬手去扶,只颤巍巍吐出一句话:“放过她吧,她是你妹妹。”
赵昚垂首,声音低哑,却咬得极重:“玲儿永远是皇妹,也永远是——大宋的公主。”
赵构望着他,眸中最后一点光慢慢熄灭,仿佛有人吹熄了灯芯。良久,老人转身,脚步虚浮地朝德寿宫方向去,龙袍后摆拖过尘埃,像一条干涸的河。走到回廊尽头,他忽回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她应了。好好做你的皇帝……朕会在后面看着你。”
赵昚保持着俯身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直到那佝偻背影完全融进黑暗,才缓缓直起腰。
一滴泪砸在手背,烫得他指背一颤——那是今夜唯一一滴泪,也是此生第一滴、最后一滴帝王泪。
六月仲夏,中都大内暑气蒸腾,殿脊琉璃映日,赤光流溢。
中都殿宇新成,琉璃瓦脊层层叠起,映着六月毒日,亮得晃眼;檐角蹲兽排牙似的呲向天空,兽吻里衔着鎏金铜铃,风一过,声却闷沉——似也被暑气压得不敢张扬。
殿基用的是汉白玉,石纹里嵌着细碎的云母,日光斜照,便淌出一条暗暗的银河。
重门深处,新漆的朱柱尚散松脂香,与女真旧帐里带来的膻酪味混在一处,竟透出几分诡异的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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