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魂离而聚(2/2)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玉磬坠湖。莲儿只觉浑身一轻,仿佛有人掀开了天灵盖,把她的灵魂从骨血里“拎”了出来。眼前骤然漆黑,耳畔却响起风穿松涛的呼啸,身体像被抛进无底深渊,又似被温柔托举——
再睁眼,三人已虚虚悬在峭壁之外。
小白周身笼着一层月白晕光,低头便见自己的双手正渐渐透明,指节处透出淡金色的脉络,像冰裂纹的瓷。她怔怔望向崖边——那里还立着另一个“自己”,雪发白衣,眉目如画,却面色灰白,仿佛被晨雾抽走了魂魄。
“原来……已经出来了。”她喃喃,声音空渺,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青晃了晃脑袋,青光在发梢一闪而逝。她抬手想揉额角,却发现指尖穿过鬓发,如触无物。目光一转,正见宝青坊主负手立于崖边,身侧三具肉身并排,像被抽了线的木偶,脸色惨白,唇无血色。
“姐姐……”她刚开口,身后骤然炸开一声尖叫——
“啊——!”
莲儿悬在半空,双眼紧闭,四肢胡乱扑打。她不会御风,也不会驾雾,挣扎间身子便如坠石,一寸寸往深渊里沉。可越是下沉,她越怕;越怕,越扑腾——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每一次摆尾都把自己推向更远的死地。
“莲儿!”
小白与小青同时伸手,却见一道蓝光比她们更快——
“咻!”
烟杆一挑,蓝雾化作狐尾,卷住莲儿腰身,稳稳将她托回青白二人身侧。莲儿仍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吓得发白,手指死死攥住小青的袖口,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第一次嘛,凡胎浊骨,难免狼狈。”宝青坊主踏雾而来,烟斗在指尖一转,轻笑里带着三分无奈:“小妮子,小妮子,胆子再放大些——不过元神出窍,天亮之前,天地任你遨游,哈哈!”
莲儿颤巍巍掀开一线眼帘——
脚下是万丈空蒙,头顶却悬着将晓未晓的穹苍;晨风托着她,像托一片羽毛;远处宫灯未灭,近处松涛如海。她呆了一瞬,忽又“哇”地一声把脸埋进小青肩窝,哭腔里却带着奇异的雀跃:“我……我真的会飞了?”
“当然。”宝青坊主朗笑,指尖一点,一缕蓝烟化作光羽,绕着莲儿旋舞,“你且细看——这万里河山,此刻尽在你裙下。”
笑意尚未绽开,眩晕却骤然袭来。万丈高空仿佛翻成巨口,要将她吞噬。她侧身一扑,死死攀住小青肩颈:“啊——!”
小青被撞得倒飘半尺,仍顺势环住她腰,一手轻拍她背脊,像哄一只受惊的雏鸟:“别怕,把身子交给风,它自会托着你。”
小白掩唇轻笑,抬袖拭去眼角薄泪,朝宝青坊主盈盈一福:“坊主令我三人离体,可是要送我们去——”
“不错。”宝青坊主脚下绽出蓝云,步步生莲,“女家宾客已至,男家岂能冷清?去凑一场热闹。日出之前,魂归本体,桥归桥,路归路。”
说罢,她嘬唇一吹,一缕烟岚自小白发顶倾泄而下——银丝瞬间晕开墨痕,如春水染夜,一寸寸黑得发亮。月光拂过,乌发泛起温润的琥珀光,映得小白泪眸如星。她颤抖着捧起一缕,摊在掌心,那青丝顺滑如练,带着久违的温度。
“多谢坊主……还我旧日颜色。”她哽咽福身,泪珠滚落,却在半空化作细小的光屑。
宝青坊主懒懒摆手,幻出一朵白云,斜倚其上,烟圈徐徐:“省得许大夫见了,来日又差鬼差来啰嗦。”
小白抿唇一笑,飘身至莲儿右侧,朝小青颔首。二人会意,同时松了手,却仍虚虚环在莲儿腰后,像护雏的鸾鸟。
“莲儿,看前方。”小白声音轻得像夜风拂柳,“把夜空想成平地,把风当作你的脚步。心里别喊‘飞’,只喊‘走’——一步、两步……”
莲儿吸了吸鼻子,怯怯抬眼。远处皇宫的灯火像一串坠落的星,她心一横,脚尖在虚空轻轻一点——
“嗖!”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竟直窜出三丈有余。夜风被她劈成两半,青丝与裙角同时扬起,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紫藤。她吓得屏住呼吸,可身体却本能地找到了风的节奏,一步、两步……竟真的“走”了起来。
小青在后方吹了声口哨:“好!别停,把腰沉下去——”
话音未落,小白已掠至莲儿身侧。她衣袂未动,人却平移而来,身后拖出一条银白残影,像月光在夜空里划了一道温柔的伤口。她伸出一手,虚托莲儿肘弯,声音含笑:“就这样,再慢些——让风托着你,别让风牵着你。”
莲儿颤颤巍巍地“走”了十余步,渐渐找到韵律,眼角还挂着泪,却已笑出声:“我……我真的会飞了!”
小白欣慰一笑,袖袂微振,化作一道银白残影,无声掠至莲儿身侧。月光下,那道残影细长如彗尾,一闪即敛,仿佛夜空被温柔地划开了一道口子。
小青并未急着追上,她收住脚步,回眸望向天际。一轮冰月悬在宫阙之上,清辉冷冽,像一面照不透命运的镜。她低声自问,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他……也会来么?”
“不会。”宝青坊主悄然飘至她身侧,烟纱曳曳,声音难得温柔,“灵虚幻境是神妖禁地,纵是我,也撬不开那扇门。”
小青垂眸,睫羽颤了颤,一滴泪被逼至眼角,她倔强地抬头,把那滴泪甩向夜空,勉强弯唇,哑声答:“知道了。”
她转身欲走,身后忽又响起宝青坊主慵懒的嗓音:“慢着——你落了东西。”
话音落,狐烟轻吐。只见不远处小青藏于山崖上的肉身微微一动,一缕蓝烟自她袖中飘出,卷着一只暗青色小葫芦,悠悠荡荡落到小青掌心。葫芦不过掌心高,表面雷纹淡若月色,却隐有电弧游走,噼啪作响。
小青握住葫芦,指尖触到熟悉的纹路,胸口一震,抬眸望向宝青坊主,眼底泪光闪动,却终是弯了弯唇:“……多谢坊主。”
她不再多言,猛地扭头,青袖翻飞,足尖点碎一缕夜风,化作一道苍青残影,直奔皇城。那滴未落的泪终被风撕落,在半空碎成银白,坠入万丈深渊——像当年玄灵子纵身跃入幻境的最后一瞥:不仙,不忘,不来生。
宝青坊主独立崖巅,晨风掀起她绯红衣角,像一面将熄未熄的妖火。她望着那道越来越淡的青影,轻声叹息:“又多了个痴情的妖怪。”
冷月色凉,照着她脚边三具空壳,也照着远处皇宫的灯火。风过,烟散,天地将明,而情债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