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我姓陈!(2/2)
话未落,泪又滚下来,砸在嫁衣金线,溅起细碎的光。她伸手想抚女儿的脸,又怕弄花妆,指尖悬在半空,颤得不成样子:“都怪娘……没能护好你。真到了天亮,娘走了……你以后……”
一句“对不起”哽咽在喉,化成破碎的抽泣。玲儿再撑不住,扑进淑妃怀里,泪如决堤:
“娘——!”
这一声“娘”,叫得九曲回肠。淑妃只觉胸口被狠狠撞开,二十年的愧疚、疼惜、眷恋,全在这一抱里化成泪雨。她紧紧箍住女儿肩背,像要把错过的岁月都揉进骨血,下巴抵着凤冠,一声声应:“在呢,在呢……娘在呢。”
仕林站在一侧,掌心牢牢包住玲儿的手,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却始终没有松开——那是他给母女俩的依靠,也是给玲儿的承诺。
忽地,他肩上一沉——法海醉醺醺地按上来,眉心红得发亮,声音带着酒气的粗粝:“仕林!你莫要亏我女儿!若叫我知道你有负于她——他日雷峰塔下,我断要镇你百年!”
“说什么胡话!”淑妃猛地推他一把,又哭又笑,“和尚喝多了,愈发没分寸!仕林你别理他。”
她深吸一口气,抹干泪痕,轻轻牵起玲儿的手,交到仕林掌心,十指相扣,温度交融:“我把玲儿交付给你。将来如何,尽凭天意,只要问心无愧——便够了。只一点——”
她抬眼,目光扫过仕林,也扫过殿内每一张带泪的笑脸,声音轻却郑重:“好好活下去。你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娘娘放心。”仕林双手接过玲儿的柔荑,十指相扣,朝淑妃深深一揖到地,声音清朗如钟,“今生得娶玲儿,是仕林前世修来的福分。她既入我许家,便是我的命,我的天,永生永世,断不相负。”
话落,他牵着玲儿,一并躬身,衣摆铺陈在地,像一朵并蒂莲折腰。
“还叫娘娘?”淑妃叉腰,凤目佯嗔,嘴角却噙着笑涡。
“娘!”仕林忙改口,双手捧杯,仰头一饮而尽,酒盅倒扣,滴酒不剩,“女婿先自罚一杯,谢娘成全!”
琥珀酒线滑过喉咙,他眸里燃起濯濯星火,映得淑妃鼻尖一酸,忙拿团扇轻掩,笑中带泪:“这声‘娘’,哀家爱听!”
玲儿亦趋前两步,朝法海深深一躬,声音轻得像春夜第一声莺啼:“爹……”
法海浑身大震,酒意瞬间蒸成薄汗。这一声“爹”,像春雷劈在顶心,从天灵盖一路炸到脚底,他僵在原地,手中空杯“当啷”一声磕在桌沿,滚出半圈才停。眼前少女,红裳似火,眉眼含羞,叫他“爹”叫得自然而然,仿佛二十年前那个襁褓中的婴孩,终于隔着黄泉,长大成人。
“爹——”玲儿双手捧杯,高举过额,“女儿生前未尽一日孝,今日补上一声‘爹’,请饮此酒,权当女儿一点孝心。“她抬眸,泪光盈盈,却笑得梨涡浅现,“得见爹一面,女儿无憾了。”
法海这才如梦初醒。颤抖着接过酒杯,指尖触及女儿手背的温热,像被炭火燎了一下,猛地一缩,又急紧握紧。他张了张口,嗓音哑得不成声:“好……好……”仰头灌下,酒液滚烫,一路烧到胸口,烧得眼眶赤红,却化不开喉间那块名为“愧疚”的硬疙瘩。
玲儿掩唇偷笑,伸手想抚法海的后背,悬在半空僵了一瞬,终是轻轻落下:“爹,女儿有一事想问。”
温暖的掌心贴上法海僵直的背脊。不知是酒劲上头,还是心头骤暖,他面颊倏地红了,轻咳两声:“你且问来,我……爹知无不言。”
玲儿凑近,气息拂过他耳廓:“女儿想知道,我本家姓什么?”
法海闻言愣住。久远的记忆忽然翻涌——四十年前那个雨夜,他蜷在金山寺佛门外,只为讨一口吃食;师父灵佑禅师打开寺门时,递来的那个馒头的温度;无数个日夜,青灯古佛,他潜心习武练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有妻有女,更想不到死后还能喝上一杯温酒,听一声女儿的问候。他怔在那里,像是充耳不闻,更像是浮生一梦,不知今夕何夕。
“陈和尚!”淑妃笑着戳他腰窝,又递来两杯酒,自己亦斟满,“你爹本家姓陈,至于名讳,想必他早忘了,出家前俗名就叫陈和尚,就是个天生当和尚的料。”
“陈……陈!”玲儿低声呢喃,眼底倏然浮起泪花,举杯高亢,“我姓陈!从今往后,我便叫陈玲儿!”
“哈哈哈!好!”淑妃又递过酒杯,臂弯相交,“来,爹娘同祝许仕林、陈玲儿——鸾凤和鸣,百年好合!”
四人举杯,琥珀光在盏中晃出一圈又一圈涟漪,像把前世今生的牵挂都融进这一握。酒入喉,殿内喜气如潮,众人齐声喝彩,声震梁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