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3章 启蒙的老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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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两个眼睛弯弯的，笑得很轻，很柔。

她的膝盖上搭着一条颜色素净的裙子，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尖不高，像温水缓缓倒进杯子里。

她身上有一种和我妈妈完全不同的东西——她从来不急。

很多老师教琴，一开始就先严格矫正手型，手心要空，手背要平，手指要立起来，手腕不能塌。

周阿姨不一样，她让我的手自然放在琴键上，然后说：“你想象你手里握着一个鸡蛋，不要太紧，它会碎，也不要太松，它会掉。”

我握了一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轻声说：“很好，你很有想象力。”

然后她翻开一本很薄的琴谱，封面是黄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弹琴的小孩。

第一册，第一首曲子，只有一个音，反复地弹。

她指着谱子上的那个音符，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它是一个钟声，你把它敲出来。”

那个音很简单，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但她把那个单独的音讲得像一个故事。

她告诉我这个音应该怎么响，不能太猛，不能太软，要像远处教堂里传出来的钟摆，安安静静地响一下，然后再响一下。

我弹了十遍，只弹那一个音。

第十一遍，她终于点头，说：“有钟声的味道了。”

她很温柔，但她并不松。

她只是把严格藏得很好，像一块糖包在纸里，让你自己剥开。

那时候，每周我去找她上一次课。

一点都不抗拒，甚至有些期待，不是喜欢钢琴，而是喜欢周阿姨。

那间琴房不大，下午的时候阳光会整个铺进来，铺到琴盖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蜜。

她总是在我到来之前把琴凳调好，把书翻到我上次学到的地方。

我的指头短，跨八度还很勉强，她从来不着急。

她只说：“等你长大一点，手变大了，这些键就都是你的。”

她教我认五线谱，也教我认“声音”。

她管低音叫“厚的地方”，高音叫“亮的地方”。

她让我听一首曲子的开头，然后问：“你觉得它在说什么？”

我说：“好像有雾。”

她点头：“那你弹的时候，就要把雾弹出来。”

我后来才知道不是每个钢琴老师都这样教，只有周阿姨是这样教我的。

她不把音乐当任务，她把音乐当一块可以走进去的田野。

我最早喜欢上钢琴，其实都是因为她。

对一个孩子来说，弹琴是好玩的，但学琴是枯燥的。

如果一开始我的启蒙老师不是她，或许我不会在这条路上走那么远......

我跟周阿姨学琴学了将近两年，一直到上小学。

两年里，我从单手弹一个音，学到双手合奏简单的曲子。

从只认识“do”的位置，到能看着谱子自己把一首陌生的儿歌摸出来。

周阿姨从来没有打过我的手，没有说过我笨，没有让我哪一段弹到哭为止。

她总是说：“再试试，你会比刚才做得更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信我会更好。

我当时太小，分不清“周阿姨好”和“钢琴好”。

我把她当成钢琴的另一个名字。

因为她，我爱上了琴房，爱上了阳光落在琴盖上时反出的木质光泽，爱上了按下琴键时那一瞬间从指尖升起来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