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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踩高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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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兰州的“太平鼓高跷”则代表了西北风情。鼓手踩着高跷击鼓而舞,鼓声沉雄,跷步稳健,展现着黄土高原的苍凉与坚韧。

南方的高跷相对少见,但并非没有。福建漳州的“竹马高跷”、广东潮汕的“英歌高跷”,则体现出南方民间艺术细腻、轻灵的一面。潮汕高跷艺人能在跷腿上表演“采茶扑蝶”,动作柔美,与北方高跷的刚猛形成鲜明对比。

可以说,有庙会的地方,就有高跷;有高跷的地方,就有一种属于那片土地的“魂”。它不是一个地方的专利,而是整个农耕文明在节庆时刻的共同心声。

辉煌与落幕,高跷的巅峰与退潮。

踩高跷最辉煌的时刻,无疑是明清至民国时期的庙会与走会。

据《清稗类钞》记载,光绪年间北京妙峰山庙会,高跷会多达四十九档,从山脚排到山顶,蜿蜒数里。每档高跷队前有旗手、锣鼓手开道,后有丑角、旦角压阵,中间是踩着高跷的“十二钗”“八仙”“西游人物”。沿途百姓夹道,鞭炮不绝,甚至有富户将银元系于竹竿之上,悬在门楣,让高跷艺人“跃而取之”那瞬间的惊险与喝彩,构成了那个时代最鲜活的民间狂欢图景。

民国时期,尽管战乱频仍,高跷却在商业化都市中找到了新的舞台。上海大世界的游乐场里,高跷艺人每日演出三场;天津“三不管”地带,高跷与相声、摔跤同台竞艺。1930年代,着名高跷艺人“云里飞”王永福录制了中国第一张高跷表演唱片,那吱吱呀呀的跷步声与锣鼓点,成为那个时代最奇异的“都市之声”。

然而,辉煌的另一面,是无可挽回的落幕。

20世纪中叶以后,随着城市化进程加速、庙会文化式微,踩高跷的生存空间急剧萎缩。更致命的是传承链条的断裂。老艺人相继离世,年轻人不再愿意花费数年时间练习“站跷”“走跷”“跳跷”这些枯燥且危险的基本功。纪录片《手艺》第四季中,山西一位老艺人对着镜头叹息:“我教了三个徒弟,两个去城里打工了,一个摔断了腿,再也不来了。”

进入21世纪,踩高跷虽被列入各级非遗名录,获得了“保护”的身份,却难掩“博物馆化”的困境。许多地方的高跷表演只剩下春节期间的“应景式”展演,动作简化、剧目减少、观众寥寥。2018年,笔者在豫北某村观看高跷表演,全场只有七位艺人,平均年龄六十二岁,观众不超过三十人。一位老人踩着跷腿在空荡荡的村广场上转了一圈,锣鼓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这是许多民间技艺的共同命运:从“活态传承”变为“遗产展示”。但踩高跷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活”恰恰在于那悬空的一瞬一旦脚不常离地,腿不常绑木,那种“离地三尺”的神奇便消失了。

招牌动作,空中书写的身体美学。

踩高跷之所以能在千百年间令人着迷,与其独树一帜的招牌动作密不可分。这些动作既是技艺的展示,也是情感的表达,更是中国民间身体美学的集中体现。

“金鸡独立”是最基础也最考验功力的动作。一人单脚踩在跷腿上,另一条腿高高抬起,双手合十或持扇,身体纹丝不动,宛如一尊悬空的雕塑。在影视解说中,这一动作常被用来表现人物的“定力”与“孤绝”。电影《千里走单骑》中,高仓健饰演的父亲在云南看高跷表演时,镜头给了“金鸡独立”一个长达十秒的特写——那片刻的静止,胜过千言万语。

“仙人过桥”则更具叙事性。艺人踩着高跷走过由两块木板搭成的“桥”,走到中间时突然一个踉跄,身体前倾,眼看就要坠落,却在最后一刻稳住重心,继续前行。这一动作在河北武高跷中被称为“险步”,观众的心也随之起落。它代表的是一种“化险为夷”的哲学——脚下的路看似摇摇欲坠,但只要节奏不乱,终能渡到彼岸。

“倒挂金钟”是武高跷的绝技。艺人身体后仰,双手撑住跷腿,头朝下、脚朝上,整个人呈倒立状前行数步。这一动作需要极强的核心力量与平衡感,稍有不慎便会头触地面。在山西原平凤秧歌中,“倒挂金钟”常配合唢呐的高亢旋律,营造出“天地颠倒”的奇诡氛围。

“高跷劈叉”则是力量与柔韧的极限结合。艺人踩着高跷,双腿缓缓向两侧滑开,直至臀部接近地面,形成“一字马”,然后再缓缓站起。这一动作在影视中常被用来表现人物的“刚柔并济”。电视剧《红高粱》中,九儿站在高跷上劈叉的镜头,成为全剧最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之一,那悬空的一字,既是身体的极限,也是角色的绝唱。

此外,还有“跳跷”踩着高跷原地跳起,双脚同时离地,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声;“单腿跳行”单脚跷腿连续跳跃前进;“跷上旋子”原地旋转如陀螺。这些动作共同构成了踩高跷的“身体语言库”,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有一段口传心授的传承故事。

值得一提的是,不同流派对动作的命名与审美各有侧重。中原高跷重“稳”,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东北高跷重“浪”,动作张扬热烈;河北武高跷重“险”,动作惊心动魄。这种地域差异,恰恰是踩高跷生命力的体现它不是一套僵化的程式,而是一棵在不同土壤中长出不同枝叶的大树。

尾声,悬空的脚步,落地的思考。

当我在深夜写下这些文字时,脑海中不断浮现那些影像碎片:老艺人绑跷腿时的专注、踩上跷腿后第一次颤巍巍的站立、锣鼓响起时的昂首阔步、以及暮色中卸下跷腿后的疲惫与释然。

踩高跷,从春秋战国的祭祀场,走到唐宋的宫廷百戏,走到明清的庙会狂欢,再走到今天的非遗名录。它像一位穿越千年的舞者,脚下的跷腿从三尺长到七尺,从实木变成铝合金,但那份“离地而生”的渴望却从未改变。

然而,当我们在影视作品中看到高跷表演时,我们看到的究竟是“活着的传统”,还是“被展示的遗产”?当锣鼓声落、人群散去,那些绑在脚上的木跷,是会被小心收进樟木箱,还是被遗忘在墙角?

或许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曾有一群人,踩着高高的木跷,在尘土飞扬的土地上走出了一条“悬空之路”。那条路不属于任何朝代,也不属于任何地域,它属于所有不甘于“脚踏实地”的想象力。

正如那位郭德顺老人所说:“踩高跷的人,脚是离地的,但心是贴地的。”贴地的心,惦记着土地的温度;离地的脚,追逐着天空的自由。这或许就是踩高跷留给我们的最后一课,在悬浮的时代里,如何保持平衡,如何继续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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