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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杭帮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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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杭州孤山脚下的楼外楼菜馆,一位老师傅正在灶前反复调整火候。砂锅里翻腾的是新收的龙井茶与河虾仁——这道后来被收入国宴菜单的“龙井虾仁”,在彼时还只是灶台上无数次试验中的一次尝试。老师傅额头渗出汗珠,他没有想到,自己手中的这口砂锅,正承接的是一条从南宋临安御街延续了近千年的味觉脉络。

杭州人把这座城市的烹饪体系唤作“杭帮菜”。一个“帮”字,道尽了江湖色彩与市井温度。它不像川菜那般以麻辣横扫天下,也不似粤菜以生猛海鲜着称,杭帮菜的核心密码藏在“咸鲜合一、清淡平和”八个字里。这八个字的位置,恰好卡在中国饮食版图南北交汇的枢纽点上。

要理解杭帮菜,得先理解杭州这座城。它坐落在钱塘江入海口,京杭大运河的南端终点,背靠天目山余脉,面朝西湖。水域面积占去半城,四季分明得近乎苛刻,春有笋蕨,夏有莲藕,秋有湖蟹,冬有腌肉。这种地理与气候的配置,天然规定了杭帮菜的走向,它必须顺时而食,必须以鲜为纲,必须在有限的食材范围内把滋味做到极致。

杭帮菜具体是哪个人发明的,这个问题在史料中找不到确凿的答案。但这恰恰是杭帮菜最真实的起源特征:它不是某个天才厨师的独门创造,而是无数代无名厨人在灶台与餐桌之间反复磨合出的集体智慧。

可以确定的是,杭帮菜的雏形最早出现在南宋。公元1138年,南宋定都临安,也就是今天的杭州。皇城设在凤凰山麓,御街两侧商铺林立,据《梦粱录》记载,当时临安城内的酒楼饭馆多达数百家,单是官办酒楼就有和乐楼、和丰楼、中和楼等十余家。这些酒楼里的菜单,已经出现了“南炒鳝”“酒蒸鸡”“蟹酿橙”等后来杭帮菜中常见的品类。

南宋时期的临安饮食,带有鲜明的移民色彩。大量北方士族与百姓南渡,把中原地区的烹饪技法,尤其是以羊肉为主的北方菜体系,带到了江南。但杭州本地食材以河鲜、笋类、时蔬为主,南北两套烹饪逻辑在餐桌上正面碰撞。碰撞的结果不是一方吞并另一方,而是融合:北方带来的爆炒、油炸技法,遇上南方的清蒸、炖煮传统,在糖、醋、酒、酱油的调味框架里找到平衡点。

这个融合过程持续了大约半个世纪。到南宋中后期,临安城里的饮食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风格特征。一位名叫林洪的文人,在他所着的《山家清供》里记录了当时流行于杭州一带的菜肴做法,其中“拨霞供”“蟹酿橙”等菜品的烹饪理念,已经与后来的杭帮菜高度接近。林洪是福建人,但他长期在杭州生活,所记录的内容反映了当时临安士大夫阶层的饮食审美。这个阶层的口味,恰恰是杭帮菜得以成型的关键推力,他们追求“清雅”“本味”,反对过度调味,这种审美取向与宫廷菜的奢华、市井菜的粗糙都拉开了距离。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南宋时期的临安饮食界,已经出现了职业厨师群体。他们有的服务于宫廷,有的在酒楼掌勺,有的走街串巷为人上门做菜。这些厨师没有留下姓名,但他们才是杭帮菜真正的奠基者。他们解决的核心问题是:如何在江南有限的食材范围内,做出不逊于北方大菜的味觉体验?答案就是“以鲜为魂,以时为序”吃当季的东西,用最简单的方法把鲜味逼出来。

杭帮菜的历史轨迹,不是一条平直的线。它有过数次高光时刻,也经历过沉寂与低谷。每一次起落,都跟杭州这座城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

第一次兴盛期出现在南宋到元初。临安作为都城,聚集了全国最优质的食材供应渠道和最挑剔的食客群体。据《武林旧事》记载,当时临安城内的宴席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上菜程序:先上“看盘”(观赏性冷菜),再上“劝酒”小菜,然后才是正菜,最后以羹汤收尾。这套程序后来被杭帮菜完整继承。元代初年,虽然都城北迁,但杭州仍是江南最重要的商业城市,杭帮菜的制作水准没有明显下滑。元人忽思慧在《饮膳正要》中收录的部分菜肴,其调味方式与杭帮菜有明显交集。

衰落期出现在明代中后期到清初。原因有两方面:一是杭州的城市地位下降,南宋故都的荣光消散殆尽,饮食业的消费驱动力减弱;二是江南地区的烹饪重心开始向苏州、扬州转移。苏州的园林宴席和扬州的盐商大菜,在当时的风头盖过了杭州。杭帮菜在这段时间里失去了创新动力,基本停留在对南宋菜式的复制阶段。明代文人高濂在《遵生八笺》里批评杭州饮食“过于守旧,无复新意”,这个评价在当时是公允的。

第二次兴盛期从清代中期开始,一直持续到民国。康乾二帝多次南巡,杭州是必经之地。皇帝的驻跸带来了两样东西:一是宫廷菜的烹饪技艺与杭州本地技法的再次交融;二是全国各地的名厨汇聚杭州,在迎驾的过程中切磋较技。乾隆年间,杭州出现了多家名噪一时的酒楼,其中楼外楼(始建于1848年)后来成为杭帮菜最着名的招牌。清代杭州人袁枚在《随园食单》里记录了三百多种菜肴,其中杭帮菜占据相当比重。袁枚本人就是杭州人,他对家乡菜的品评标准极高,比如他评价“西湖醋鱼”必须用活草鱼现杀现烹,鱼身要切得“薄如蝉翼”,这种近乎苛刻的要求,反映了当时杭帮菜在选料和刀工上的精细程度。

民国时期,杭帮菜迎来了第三次、也是影响最为深远的一次兴盛。1929年,西湖博览会在杭州举办,全国各地的商贾、文人、政客云集。杭帮菜借此机会完成了从地方菜到“国菜”的跃升。当时杭州城内的名厨如阿二师傅(真名已不可考)、陈惠良等人,在传统菜式的基础上推出了许多创新菜,比如“叫化童鸡”“干炸响铃”“油焖春笋”等,这些菜品后来都成了杭帮菜的招牌。更关键的是,这一时期杭帮菜开始走出杭州。上海的开埠吸引了大量杭州厨师前往谋生,他们在上海开设的杭帮菜馆,把“清淡”“时鲜”的烹饪理念带到了这个远东第一大都市,直接影响了后来上海本帮菜的形成。

第四次低谷出现在二十世纪中后期。战乱与计划经济时代的物资匮乏,让杭帮菜的精工细作难以为继。许多传统菜式因为原料短缺或工艺复杂而被简化甚至失传。比如“蟹酿橙”这道菜,因为拆蟹粉的工序太过费时,在很长时间里从杭州餐馆的菜单上消失了,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被重新挖掘出来。

第四次兴盛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市场经济的发展让杭州的餐饮业迅速复苏,杭帮菜在保留传统的同时,开始向连锁化、标准化方向发展。以“外婆家”“绿茶”为代表的杭帮菜连锁品牌,把“高性价比+快时尚”的模式推向全国,让杭帮菜第一次真正实现了大规模跨区域经营。但这也带来了新的问题:标准化是否意味着口味的平庸化?传统杭帮菜里那些讲究火候与手感的菜品,在连锁店的中央厨房里还能保留几分神韵?这个问题至今没有标准答案。

杭帮菜属于浙菜。这是中国八大菜系之一,而杭帮菜是浙菜中最核心、最具影响力的分支。

浙菜内部又分为四个流派:杭州菜(杭帮菜)、宁波菜(甬帮菜)、绍兴菜(越帮菜)和温州菜(瓯帮菜)。这四个流派各有特色,宁波菜以海鲜为主,口味偏咸鲜;绍兴菜擅长霉制、糟制食品,风味浓郁;温州菜则以生猛海鲜和清淡汤品见长。杭帮菜在这四个流派中,以“清淡平和、咸咸合一、注重本味”独树一帜。

但杭帮菜与浙菜其他流派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并列。杭州作为浙江省会,历史上长期是全省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杭帮菜因此得以吸收其他流派的优点。比如杭帮菜里的“糟货”(糟鸡、糟肉)来自绍兴,“海鲜菜”(如炒蟹粉、虾爆鳝)受到宁波菜的影响。这种吸收与融合,让杭帮菜在浙菜内部处于一种“集大成者”的位置。

更准确地说,杭帮菜的精神内核是兼容并蓄。它不排斥外来影响,但始终守住“清鲜”这条底线。无论是北方的爆炒技法,还是西式的摆盘审美,只要能服务于“把食材本身的鲜味呈现出来”这个目标,杭帮菜都愿意尝试。这种开放态度,在八大菜系里并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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